子夜,且末城南胡杨林。
杨再兴的部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两千五百神机营精锐外加两千五百辎重兵五千人此刻全部静默潜伏。
辎重兵指挥使曹彬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原是禁军步军司的都头,因读过书、懂算术,被选入新成立的工程辎重兵。他此刻正指挥手下将五十门轻骑炮从特制马车上卸下,低声对杨再兴禀报:
“将军,五十门炮全部完好,炮弹充足。破虏雷五万枚,已分装完毕。百虎齐奔箭十架,随时可用。”他顿了顿,“末将手下这两千五百弟兄,虽主职辎重运输,但在汴京也受过三个月火器操练,燧发枪射击、破虏雷投掷、火炮装填,皆考核合格。”
杨再兴拍拍他的肩:“好。今夜,你们就不是辎重兵了,是神机营的炮兵!”
曹彬眼中放光:“得令!”
这时,王兰带人从城方向潜回,还领着个浑身是血的于阗将领。
“将军,这是且末守将尉迟勇。城……快守不住了。”
尉迟勇扑通跪地,声音哽咽:“杨将军!末将无能……五千援军,只带回来一千二百人。城中现存守军不足两千,百姓伤亡过半……玉素甫那狗贼,今日放话,破城后要屠城三日!”
杨再兴扶起他:“尉迟将军苦战有功。现在本将来了,且末就破不了。”
他环视众将:“听着,玉素甫有三万大军,但一半是新征的附庸部落兵,士气低落,装备极差。他的精锐,是那一万喀喇汗本族兵和五千狂信徒。我们的打法,就八个字——”
“先打精锐,再慑新兵。”
高林不解:“将军,不应该是先打弱旅,震慑敌军吗?”
“那是寻常战法。”杨再兴冷笑,“玉素甫用新兵当炮灰,精锐在后督战。若我们先打新兵,精锐必会趁机压上,反而陷入混战。但若我们第一击就直扑他的中军主营,打掉他的指挥核心和精锐……”
罗彦恍然:“新兵必溃!”
“正是!”杨再兴摊开地图,“今夜丑时三刻,王兰率三百精锐,携带破虏雷,绕到敌营北侧,制造混乱。高林带五百人,伏于东侧沙丘后,待敌营乱起,以燧发枪齐射压制。”
“姚侑,你带神机营一千人,携二十门轻骑炮、五架百虎齐奔箭,正面强攻主营南门。”
“曹彬,你率辎重兵两千人,携剩余三十门火炮,在主营西侧布阵,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用火炮覆盖射击,把玉素甫的精锐钉死在营里!”
众将热血沸腾:“得令!”
尉迟勇急道:“杨将军,那我呢?”
“你带城中还能战的守军,等我们这边打起来,从城内杀出,但记住,只做佯攻,牵制敌军分营兵力即可。”
杨再兴最后看向西方星空:“此战,要快,要狠,要打出大宋军威。让西域所有人都看看——敢犯汉疆者,是什么下场!”
丑时三刻,月黑风高。
喀喇汗大营一片寂静。连日的攻城战让士卒疲惫不堪,除了哨兵,大多已沉沉睡去。新兵营那边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是那些想家的年轻牧民。
主营中军帐,玉素甫还未睡。他正与几个心腹将领研究下一步战略。
“汗王,探子回报,于阗方向没有新的援军动向,宋军援军一到且末东南三十里处,最快明日就到。”穆德玛尔道,“赵嗣汉怕是吓破胆了,宋军……”
轰!轰轰轰!
北侧营门方向突然爆起冲天火光!紧接着是连绵的爆炸声,间杂着凄厉的惨叫。
“敌袭!敌袭!!”
玉素甫霍然起身:“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爆炸,哨兵说看见黑影憧憧,至少上千人!”
“慌什么!”玉素甫拔剑,“传令各营,严守营寨,不得妄动!亲卫队,随本汗去北门!”
他刚出大帐,东侧又响起爆豆般的枪声,那是高林部的燧发枪齐射。在黑夜中,枪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蔚为壮观。
“汉人!是汉人的邪器!”有喀喇汗老兵惊恐嘶吼。
玉素甫心头一沉:汉人援军到了?这么快?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刻镇定下来:“不要慌!他们的火器在夜里准头大减!骑兵队,准备冲锋——”
话音未落。
主营南门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那不是火把,是十架百虎齐奔箭同时点燃!引信嘶嘶燃烧,在黑夜中划出百道火线,然后——
咻咻咻咻咻!!!
一百支火箭拖着尾焰,如流星雨般砸入主营!这些火箭落地即炸,有的还装有铁蒺藜,炸开后破片四射。
营中瞬间大乱。帐篷起火,马匹惊逃,士卒抱头鼠窜。
“稳住!!”玉素甫嘶吼,“弓箭手还击!骑兵冲锋,冲散他们!”
喀喇汗精锐确实悍勇。在最初的混乱后,三千重骑开始集结,准备从南门冲出,直扑姚侑的阵地。
西侧,曹彬的三十门火炮开火了。
这不是零星的炮击,是三十门炮的齐射!实心弹、开花弹如冰雹般砸入骑兵阵中。黑夜中,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爆炸声、人马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
一轮齐射,冲锋的三千骑兵倒下一半。
玉素甫看得目眦欲裂:“火炮……这么多火炮?!汉人到底来了多少人?!”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姚侑见骑兵溃散,立即下令:“神机营!推进射击!”
一千名神机营士卒,排成三列横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每前进十步,第一列跪射,第二列立射,第三列装填,轮转不息。燧发枪的齐射声连绵不绝,铅弹如墙般推进,所过之处,喀喇汗步兵成片倒下。
这是标准的近代步兵战术,在西域这片土地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玉素甫的亲卫队长拼死将他拉回大帐:“汗王!挡不住了!汉人的邪器太厉害,咱们的精锐……快打光了!”
“不可能……”玉素甫脸色惨白,“本汗三万大军……”
“新兵营全乱了!”另一个将领冲进来,“那些葛逻禄人、样磨人,见势不妙,已经开始溃逃!督战队砍了几十个,反而激起兵变,他们……他们调头杀向我们的人了!”
里应外合,兵败如山倒。
黎明时分,战斗基本结束。
杨再兴策马踏过满目疮痍的喀喇汗大营。战场上到处是尸体,以主营周围最为密集,那里是火炮重点覆盖的区域,残肢断臂、破碎的盔甲兵器,铺了一地。
王兰提着一颗人头来报:“将军,斩敌约一万二千,俘获四千余。其余溃散。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大多是辎重兵操作火炮时被流矢所伤。”
高林补充:“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粮草辎重无数。另外……在新兵营发现被囚禁的葛逻禄、样磨头人十七个,都是不愿从征被玉素甫关押的。”
杨再兴点头:“好生安抚,放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大宋只诛首恶,不问胁从。他们的部落若愿归附,可享于阗同等待遇,公平交易,永不加赋。”
“那玉素甫呢?”罗彦问,“让他跑了?”
姚侑笑道:“跑不了。曹彬那小子,带着五百辎重兵抄了近道,在玉素甫逃亡的路上埋了破虏雷。那老小子连人带马,被炸上天了,尸首已找到,确认是东部汗本人。”
众将哄笑。
杨再兴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缓缓道:“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启程,进军于阗。”
他顿了顿,又道:“将玉素甫的人头,用石灰腌了,连同捷报,八百里加急送汴京。让陛下知道,西域门户,臣已替陛下打开了。”
朝阳升起,金光洒在血迹未干的战场上。
且末城门大开,幸存守军和百姓涌出,跪了一地。尉迟勇老泪纵横:“杨将军!且末……保住了!”
杨再兴下马扶起他,转身对全军高声道:
“弟兄们!这一战,打出了大宋军威!但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前面还有喀什噶尔,还有撒马尔罕,还有整个西域等着咱们去收复!”
“愿以此战,告慰于阗阵亡的六千英灵!愿以此战,开启陛下西征的万里征程!”
“大宋万岁!陛下万岁!!”
吼声响彻戈壁。
而千里之外的喀什噶尔,当玉素甫战死、三万大军溃散的消息传回时,整个东部汗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