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经过正在修建的工坊区。那里更热闹——纺织工坊里传出织机的咔嗒声,铁匠铺里叮当作响,木工作坊飘出刨花的清香。下工的女工们说笑着走出来,有汉人,有草原人,甚至还有几个俘虏家眷的女真妇人。
乌林答也在人群中。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今天这么早?”
“超额了,提前收工。”完颜术列把羊肉递给她,“换的。炖汤喝。”
乌林答接过,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担忧:“你又省着不吃……”
“我中午有肉干。”完颜术列拍拍肚子,“饱着呢。”
夫妻俩并肩往家属棚区走。路上,乌林答小声说:“今天工坊里有人说……镇北城要建俘虏安置区,就在城东。转正的俘虏,可以低价买房。”
完颜术列脚步一顿:“多少钱?”
“听说……三间屋带个小院,要五十贯钱或五万工分。”乌林答声音更低,“但可以分期,先付一万工分,剩下的慢慢还,工分也行,钱也行。还清了,地契房契都归自己。”
五万工分。完颜术列默默计算:他一天最多挣二百,乌林答一天二十文,两人一年能挣八万左右。除去吃用,攒下四万应该可以。一年半……不,两年。两年后,他们能有自己的房子。
“术列,”乌林答拉住他的手——她的手粗糙,满是茧子,但温暖,“咱们……真能在这儿安家吗?”
完颜术列看着她。妻子眼里的渴望,像火苗一样跳动。他知道,自己也一样。
“能。”他重重点头,“王将军说过,只要守规矩,好好干,大宋不亏待人。”
“可咱们是女真人……金国刚败,宋人能容咱们?”
“我也是这么问王将军的。”完颜术列想起数个月前,在伤兵营里,王渊蹲在他面前说的话——“陛下有旨,华夏万民,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诸部,皆为一体。女真人也曾是辽国子民,如今是大宋子民。仗打完了,都是同胞。”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回到家属棚,乌林答生火炖肉。羊肉的香味飘出来,引得隔壁棚的孩子扒着门缝看。完颜术列切了半块肉,让妻子送过去。
“你也吃。”乌林答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完颜术列接过,却没急着吃。他看着碗里热腾腾的羊肉汤,看着简陋但温暖的棚子,看着妻子被火光映红的脸。
“乌林答,”他忽然说,“等咱们有了房子,在院里种棵树。就种……榆树。会宁府老家院里那棵,春天能捋榆钱。”
乌林答眼睛一红,点头:“好。再养两只鸡,下蛋给你补身子。”
“还要送娃上学堂。”完颜术列顿了顿,“咱们……该要个娃了。”
乌林答脸红了,低头嗯了一声。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工地传来收尾的敲打声,更远处,镇北城新点的灯火星星点点。
完颜术列喝完最后一口汤,浑身暖洋洋的。他走出棚子,站在雪地里,望向北方。
那里是金国,是会宁府,是他曾经誓死效忠的故土。但现在,那片土地正在战乱中燃烧,而这里——这片曾经陌生的草原,却给了他一个家。
也许王渊说得对。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得往前看。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落在刚刚垒起的城墙上,落在新铺的街道上,落在每个想在这里扎根的人肩上。
完颜术列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融化,凉丝丝的。
春天,应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