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十二,幽州行宫。
药味混着炭火气,在寝殿里弥漫不去。赵佶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裹着厚厚绷带——那日战场上最后时刻,完颜阿骨打垂死一刀虽被甲胄挡住,但劲力透入,震伤了内腑。他已昏迷三日,昨日方醒。
榻前,刘法、宗泽、种师中、梁师成等人垂手肃立,个个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都没合眼。
“说吧。”赵佶开口,声音嘶哑,“伤亡。”
刘法捧着册子,手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幽州城下主战场,神机营阵亡一万八千七百余,伤一万余;其中左翼张俊部,阵亡五千一百余,伤者皆重,生还者不足二百。龙骧骑兵阵亡三千二百,伤四千八百;禁卫骑兵阵亡九百,伤一千三百。”
“古北口,龙骧军阵亡九千一百,伤五千七百;守军王霖部……全殁,二千五百零三十七人无一生还。”
“宗泽部,阵亡八千一百余,伤者六千。”
“王渊将军追击途中,索桥争夺战阵亡工兵、草原勇士共计三百余;后续追击战阵亡八百。”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此次幽州之战,总计……阵亡四万零六百余人,重伤一万九千,轻伤……不计其数。”
殿内死寂。
四万零六百余人。这不是数字,是四万零六百余人个活生生的人。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他们死在腊月的雪原上,血把雪染红,又冻成冰。
“金军呢?”赵佶问。
“完颜阿骨打所率三万骑,除千余溃散逃脱,余者尽没。完颜宗弼万余偏师,被王渊将军几乎全歼,完颜宗弼仅带数百骑逃进燕山。”宗泽接话,“加上古北口完颜娄室部伤亡,此战金军折损至少五万精锐。据皇城司探报,金国如今总兵力……已不足五万。”
“五万……”赵佶闭眼,“完颜阿骨打一代雄主,二十年攒下的家底,一仗打光了。”
“陛下,”种师中上前一步,“此战虽惨烈,但战果空前。金国主力尽丧,北疆至少可安十年!”
“十年?”赵佶睁眼,眼中血丝密布,“种卿,你告诉朕——这四万余英灵,用命换来的,就只是十年安宁?”
种师中语塞。
赵佶撑着榻沿,慢慢坐直身体。每动一下,胸口都撕裂般疼,但他眉头都没皱:
“李卿。”
“臣在。”
“阵亡将士抚恤,按什么章程?”
“按《新抚恤令》,阵亡将士,依其军阶,家属一次性抚恤钱五十贯至三百贯不等,另赐田十亩至五十亩,免赋三年!其子女,由州县蒙学堂优先收录,供给衣食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每月发放米粮,奉养天年!”李光顿了顿,“只是……此番阵亡人数太多,国库……”
“内帑出。”赵佶打断,“朕的内库还有多少钱?”
梁师成低声道:“算上去岁盐政、工坊、海贸之利,现存金一百二十万两,银八百万两,钱引三千万贯。”
“全拿出来。”赵佶一字一顿,“不够,朕再想办法。但战死弟兄的家人,一个不能饿着,一个不能冻着。告诉户部——谁在这事上克扣一文钱,朕诛他九族。”
“臣……领旨。”李光伏地。
“还有伤兵。”赵佶看向吴敏,“荣军院安置得下吗?”
“幽州、大定府、镇北川三处荣军院,最多容八千人。如今重伤者近两万……”陈东声音发涩,“臣已命各州府腾出官舍、寺庙,但药材、医官奇缺。”
“药材从江南调,不够就去高丽、倭国买。医官……”赵佶沉思片刻,“传旨太医院:凡愿赴北疆诊治伤兵者,官升一级,赏金百两。另,各州府张贴告示,征民间良医,待遇同上。”
“官家圣明。”
“圣明?”赵佶惨笑,“朕若真圣明,这两万多人就不用死了。”
他挣扎着下榻,刘法等人想扶,被他挥手制止。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还在下雪,但已是细雪,温柔得多。庭院里,几株老梅在雪中绽出点点红蕊。
“你们知道,朕昏迷这三日,梦见了什么吗?”
无人敢应。
“梦见那些死去的将士,一个一个从雪地里爬起来,站在朕面前。”赵佶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语,“他们不说话,就看着朕。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问,只有……期待。”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臣:
“他们在期待什么?期待朕给他们报仇?不,仗打完了,仇报了。他们是在期待——他们用命换来的这片疆土,朕能不能守住?能不能让他们的爹娘老有所养,让他们的妻儿活得像个人?”
他走回榻边,从枕下抽出一卷地图——是北疆全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部落。
“完颜阿骨打死了,金国残了。但北疆就太平了吗?”赵佶手指点在图上一—从黑水河往北,是广袤的草原、森林、群山,“女真各部还在,草原诸部刚归附,高丽首鼠两端,辽东还有金国残兵五万。现在停下,十年后,又是一个金国。”
“陛下的意思是……”种师中眼睛亮了。
“开春。”赵佶一字一顿,“雪化之后,三路并进,彻底扫平辽东,拿下金国上京。此战,不要俘虏,不要和谈。要么降,要么死。”
众臣一震。
“官家,将士们刚经历血战,需要休整……”李光急道。
“所以给他们一个冬天。”赵佶看向窗外,“这个冬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
“第一,整军。所有参战部队,撤回长城以内休整。按功劳、伤亡,补充兵员、装备。尤其是神机营,此战暴露了火器部队近战薄弱的问题,要改进。铳刺长度加长,配短刀,练巷战、林战。”
“第二,安民。北疆新复之地,推行均田、轻赋、兴学。让百姓知道,跟着大宋,比跟着辽、跟着金,日子好过。镇北城加快筑城,开春前必须完工,作为北疆军政中心。”
“第三,”他顿了顿,“攻心。”
“攻心?”
“对。”赵佶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草原,“草原诸部这次出了力,该赏的厚赏,该封的实封。但要让他们明白,大宋能给他们的,也能收回来。派人去各部,办学堂,教汉话、汉字,传授农耕、工匠之术。十年,朕要草原的孩子说汉话,写汉字,以宋人自居。”
他又指向辽东:“至于金国残部……派人散播消息,凡阵前倒戈者,免罪,分田;擒杀金国宗室者,封侯;普通士卒缴械归乡者,发给路费、田契。朕要让他们从内部分崩离析。”
一席话说完,殿内众臣面面相觑。这已不仅是军事方略,是彻底的、从根子上重塑北疆的宏图。
“官家,”宇文虚中小心道,“如此……是否太过急切?万一各部反弹……”
“不会反弹。”赵佶摇头,“因为他们累了。辽国打了几十年,金国打了十几年,草原诸部互相攻伐了几百年……人都打怕了,打穷了。现在有人给田、给粮、给太平日子,谁会不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当然,若真有不要的……龙骧军、神机营正缺练兵的对象。”
众人心中一凛。
“李卿。”赵佶看向参知政事属官李光,“新政在北疆,可以推得快一些。阻力肯定有,但仗打赢了,刀把子在咱们手里。告诉那些地方豪强、部落头领,要么跟着新政走,要么跟着完颜阿骨打走。”
“臣明白。”
“另外,”赵佶想起什么,“王渊、韩世忠、岳飞、刘法……这些将领,该封赏了。但不要虚衔,要实封。”
他顿了顿:“岳飞年轻,但此战表现你们都看见了。加神机营都统制,领三万新军,驻扎大定府。告诉岳鹏举,朕给他三年,练出一支能野战、能攻坚的铁军。”
“陛下,那宗泽和刘法老将军……”
“宗帅、刘帅年事已高。”赵佶轻叹,“请他们回汴京,宗泽为正,刘法为副总领总参谋司,负责全国军务。北疆……交给年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