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初六,卯时三刻,古北口。
雪停了,天地一片惨白。但城墙缺口处,已然是一片暗红。王禀拄着一柄卷刃的马槊,站在新垒起的尸墙上——真的用尸体垒的,金军的尸体填在底层,覆上碎石、冻土,再浇上连夜熬化的雪水,冻得梆硬。墙高只有原来的一半,但至少是个屏障。
“将军,统计完了。”副将爬上尸墙,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还能战的三千二百人,其中带伤的两千七百。火药用尽七成,破虏雷还剩八百颗,铅弹……每人不到三十发。”
王禀没说话,只是盯着三里外金军大营。那里炊烟滚滚,正在造饭。更远处,还有骑兵源源不断汇入——完颜宗弼显然在调集所有兵力。
“援军呢?”他问。
“从各段防线抽调的龙骧军,已到四千,正在关内休整。但……”副将迟疑,“陛下严令,长城防线不可空虚。这四千人,恐怕是最后一批了。”
“够了。”王禀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完颜宗弼想要古北口,就拿命来填。”
辰时正,金军动了。
不是全军压上,而是分成了十队,每队约千骑,在缺口外三里处列阵。这反常的举动让王禀心头一紧。
“将军,你看——”了望手指向金军阵后。
数十架古怪的器械被推上前线。不是传统的投石机,而是类似宋军百虎齐奔箭的发射架,但更大、更粗陋。
“那是……”王禀瞳孔骤缩,“金狗仿的霹雳炮!”
话音未落,金军阵中响起刺耳的号角。
“隐蔽——!!”
轰轰轰轰——!
不是实心弹,是炸药包!粗糙的麻布包裹着黑火药,点燃引信后用抛射器掷出。虽然射程只有两百步,精度极差,但架不住数量多!
第一轮,三十多个炸药包飞向缺口。有的在半空炸开,有的落在尸墙前,有的……直接砸进了墙后阵地!
“呃啊——!”
惨叫声中,一段刚垒起的尸墙被炸塌,后面的二十几个枪手被掀飞。更致命的是,爆炸引燃了堆在墙后的火药桶——
二次爆炸!
火光冲天,碎尸、冻土、兵器残片如雨点般落下。王禀被气浪掀翻,耳朵嗡嗡作响,满嘴都是血腥味。
“将军!”副将扑过来。
王禀推开他,踉跄起身:“炮队!还击!把他们那些破烂轰了!”
但缺口处的火炮只剩八门还能用。炮手们冒着箭雨装填、瞄准——
“放!”
八发实心弹呼啸而出。准头尚可,三发命中金军的仿制霹雳炮阵地,炸翻了两架,但剩下的依然在疯狂发射。
第二轮、第三轮炸药包接踵而至。
“不能这么挨打!”王禀嘶吼,“骑兵!出关冲阵!”
“将军!咱们骑兵只剩八百……”
“八百也冲!”
缺口打开,八百龙骧骑兵如决堤洪水涌出。他们不冲主阵,专冲那些霹雳炮。金军显然没料到宋军还敢主动出击,仓促迎战。
混战在雪原上爆发。八百对三千,几乎是送死。但就是这八百人,硬生生搅乱了金军的轰击节奏,为墙后赢得了喘息之机。
“枪队!上墙!”王禀亲自扛起一杆燧发枪,爬上残存的垛口。
还活着的枪手们默默跟上。每个人脸上都糊着血和泥,但眼睛亮得吓人。
金军也发现了宋军的意图。第四轮轰击改为集火缺口两侧的城墙——他们想扩大突破口!
轰轰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在爆炸中崩裂。一块磨盘大的墙砖砸下,将两个正在装填的炮手碾成肉泥。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整段城墙都在呻吟。
“将军!墙要塌了!”副将嘶声。
“塌了就塌了!”王禀扣动扳机,放倒一个冲近的金兵,“人在,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