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叔？”
对于老杨，林建军还是挺感激的，在红旗饭店打压得这么紧的口子上帮了自己大忙。
老杨推着二八自行车走进天井，车后座的铁皮肉桶空着，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倒带着点愁绪。
“建军，我……我得回老家了。”
老杨搓着手，声音有点低，“昨天收到家信，我妈病了，得回去照顾，这肉摊没法再帮你供肉了。”
林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老杨是少数自由市场敢给自家供肉的摊贩，现在老杨走了，鲜肉货源又成了难题。
“杨叔，您妈没事吧？要不要帮忙凑点钱？”
“不用不用。”
老杨摆着手，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了过来，“我知道你愁货源，给你指个路。城隍庙的周伯涛，你要是能搭上他这条线，以后货源不用愁，也不用起早偷偷来鬼市。”
“周伯涛？”林建军接过纸条，指尖摸着粗糙的纸页，有些懵，但总感觉这名字似曾相识。
对了！
他突然想起馄饨大赛时，那个坐在评委席上、眼神锐利的老头，当时周伯涛还夸过自己，让他有空去城隍庙找自己，没想到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倒成了救命稻草。
“多谢杨叔，您路上注意安全，以后回来记得来家里吃口热饭。”
送走老杨，林建军赶紧跟父母说这事。
赵桂英赶紧找出个粗瓷砂锅，炖了锅腌笃鲜，特意多加了麻笋和虾米：“让人帮忙，不能空着手去，咱家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这锅汤拿过去，让他老人家尝尝咱的手艺，也显咱实在。”
周日清晨，天刚亮透，林建军骑着二八大杠往城隍庙赶。
城隍庙在城南，十几里路，骑车还怪累的。
“挣钱了必须整个摩托！”林建军站起身来蹬脚踏板，差点划了丝，吓出一身冷汗。
八三年的城隍庙还没翻新，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旁的铺子挂着发黑的“老字号”木牌，有的卖酥糖，有的卖干货，空气中混着糖香和海货的咸鲜。
如今市场慢慢在开放，只有很多稀罕物件才需要去供销社，倒是省心了不少。
他按着老杨给的纸条上的地址，在巷尾找到“老周干货行”，铺子不大，门口堆着晒得金黄的笋干、装在粗布口袋里的虾米，门楣上的木牌刻着遒劲的“周到”二字。
刚推开门，就见个穿青布褂子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个铁皮秤，正给顾客称笋干。
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抬头看见林建军，眼睛亮了：“林建军？我可稀罕你，你这小家伙可算来了！上次馄饨大赛我就跟你说，让你有空来寻我，怎么现在才来？”
正是周伯涛。
林建军有些好奇，这周伯涛不是东海有名的大厨吗？
怎么还自己开上干货店了？
“周老，抱歉抱歉，之前忙着搭伙饭的事，没顾上。”
林建军赶紧把砂锅递过去，“这是我妈刚炖的腌笃鲜，您尝尝，一点心意。”
周伯涛接过砂锅，掀开盖子，一股鲜香味“腾”地冒出来，勾得柜台后正在算帐的小伙计都抬了头。
“好手艺哇！没让我失望。”他笑着把砂锅放在旁边，“你找我，啥事哇，上次让你早点来找我，我还有些生意给你做的哇，现在嘛迟了哇。”
林建军点点头，把红旗饭店施压、肉贩断供的事说了，最后道：“想找个稳定的鲜肉货源，最好能便宜点，您看……”
“巧了哇！”周伯涛一拍柜台，声音洪亮，“我侄女婿小李，在郊区红星农场管屠宰的哇，每天都有新鲜猪肉往市里送哇，比菜场便宜 1毛 1斤的哇。”
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条，写着农场地址和小李的名字，“你拿着这个去找他，提我名字，保准给你最实在的价哇，至于你说的红旗饭店，他们不敢找农场的麻烦，这帮兔崽子还没那胆子哇。”
正说着，门口传来个尖酸的声音：“哟，这不是林老板吗？没证的个体户，还想找农场货源？人家农场只伺候国营饭店，哪轮得到你这小打小闹的？”
林建军回头一看，是自由市场的肉贩老郑，上次在他那买过一次肉，后来老郑跟着陈玉刚抬价，他就没再光顾。
老郑手里拎着个空肉桶，显然是路过，见他在干货行，特意进来找茬。
周伯涛脸色一沉，放下手里的铁皮秤，指着老郑：“你这老小子这话就不对了！建军的馆子可比你实在，每天用的都是新鲜肉，街坊都认可，农场凭啥不给他供货？倒是你，仗着有国营饭店撑腰，天天抬价，真当街坊是傻子？”
林建军见周伯涛指着老郑嘟嘟嘟一顿输出，他都快绷不住了，但是也不能笑出来。
确实，在老郑看来强如国营饭店在周伯涛眼中啥也不是。
老郑没想到周伯涛会帮林建军，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周老，您别管闲事，这是我和他的事……”
“这事体嘛我管定了哇！”
周伯涛打断他，“红星农场的李场长是我老相识哇，你要是敢去搅和，我让你以后连农场的边都摸不着！”
老郑知道周伯涛在餐饮界的声望，不敢再逞能，狠狠瞪了林建军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别到时候连进货都进不了就歇菜了。
看着老郑的背影，周伯涛哼了一声：“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色哇。”
他转头对林建军道，“你放心，明天就让小李给你送肉，每周送两次，一次 50斤，够你用了哇？干货我这多的是哇，要是需要，我让伙计直接送上门，你看着给就行了哇，老头子我就是玩玩哇。”
“别别别，五十斤太多了。”林建军都有些无语了，他喵的红旗饭店一次也用不掉五十斤肉吧，真看得起我啊。
“周老，我那没冰箱，摆不下这么多，一次二十斤就够了。”
“行，听你的。”
林建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着柜台后堆着的笋干，雪白透亮，比菜场买的强太多，赶紧说：“周老，干货的话，笋干 10斤，虾米 5斤，以后每月送一次就行，我按市场价给您伙计带回来。”
“行！”周伯涛让小伙计称重，用粗布口袋装好，“这些算我送你的，不用给钱。”
“那可不行！”
林建军赶紧掏钱，“您帮我牵线，已经够麻烦了，哪能再让您破费？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硬是把钱塞给小伙计，周伯涛见他实在，也不再推辞，笑着说：“你这孩子，跟我年轻时一样，实在的哇！以后有啥难处，尽管来找我。”
林建军拎着干货，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还是没理清头绪。
我丢，什么情况？
这周伯涛为什么这么帮自己？
似乎之前两人也没那么熟吧？
回到家时，赵桂英正蹲在灶台边炖肉汤，林国强在擦饭盒。
林建军把农场的纸条和干货递过去，把周伯涛帮忙的事说了，赵桂英高兴得直拍手：“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怕陈玉刚和李东来那边使绊子了，还能省不少钱！”
林国强看着雪白的笋干，皱着眉：“周老这么大牌的人物居然能为你小子做到这般？”
虽然馄饨大赛是自己让儿子去参加的，但是他可不信这小小的一次比赛就能让儿子入得了那等人物的法眼，怪哉。
“别想了，不管怎么样，结果是好的，人家周老也不至于坑咱们小老百姓。”赵桂英安慰道。
这时候，小胖从外面送餐回来，听说找到了新货源，也兴奋得不行：“建军哥，真有你的！”
“对了，小胖。明天早上你先别去菜场，在弄堂门口接一下李大哥，就是农场送肉的。”
“哎，建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