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才两日，果然如建军所料。
弄堂里的煤烟味突然多了股呛人的焦糊气。
不是自家生的炉子。
他早上刚吩咐小胖换了新煤饼，火苗旺得很，烟都是清的。
围着味儿的时候他正帮着父亲给响油鳝糊收汁，准备今天中午的菜品。
就听见隔壁空天井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砖声，还有刘二的大嗓门：“老徐，帮我扶着点砖，这灶台必须得砌得跟林家小子一样高！”
林建军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刘二正蹲在隔壁空天井里砌灶台，手里攥着块缺角的砖，旁边堆着个从废品站淘来的破煤炉，炉口积着黑灰，风一吹就飘出股铁锈味。
更扎眼的是，他还钉了块木牌，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刘记搭伙饭，好食不贵，经济实惠”，末尾特意加了行小字：“比建军家各样菜便宜 5分钱”。
“这刘二，还真干了。”林国强也看见了，蹲在灶台边抽烟，烟卷燃到滤嘴都没察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以前在工厂当搬运工，连煤气灶和炉子都不会用，还敢开搭伙饭？就是瞎跟风，想抢生意！”
还真给自己猜着了，林建军都气笑了。
这家伙会不会做饭自己能不知道？
上个月有个晚上自己还剩下一些汤准备打烊，就送给了巷后的胡大爷。
他没儿没女，如今的保障体制也不象几十年后那么完善，即便是东海这样的东部改革开放后比较富裕的县城，一年到头也难得喝上顿肉汤。
刚扭过头就见刘二钻进胡大爷家，然后不客气的喝了起来。
两人是隔壁邻居，刘二这家伙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的，还能开馆子，林建军这时候还真有些佩服他的胆子了。
赵桂英正坐在堂口扫地，听见这话，手里的幂帚“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个黑圈：“这可咋整？咱好不容易攒下的街坊，要是都图便宜去他那，咱生意不就完了？”
丈夫还离了职，儿子还眈误了这么久没复习学业，自家这是啥也落不到啊？
小胖刚被林建军招呼去供销社买了点调味品回来，刚进巷子就听见刘二那边的动静。
“建军哥，那刘老二什么情况？膈应人？我去跟街坊说！说他用冻肉，用烂菜！自己不会做菜肯定全是预制菜，让大家别去上当！”
（友情提示：有朋友建议我给刘二饭店起名东贝，因为西贝做不了的菜由东贝来做···）
小胖说着就要往外冲。
“别急。”
林建军一把拉住他，眼神却没离开刘二的灶台，“咱要是这么去说，街坊还以为咱心虚。刘二没手艺，没实诚，就算一时抢了客，也留不住。咱靠味道和服务说话，让街坊自己比，比啥都管用。”
正说着，王阿婆拎着菜篮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花白的头发都乱了：“建军！不好了！刘二那开伙试吃了，有几个街坊图便宜去了，我刚路过听见张婶说，他那馄饨馅里全是葱，肉还是冻的，咬着发腥！”
好家伙，这灶台还没砌好，连炉子都没，上哪儿做菜？
真以为和几十年后一样能用微波炉电磁炉打打？
这老家伙肯定是上哪儿买的便宜的现成的！
而王阿婆这话一出，赵桂英更急了，站起来就要去看，被林建军按住：“妈，您坐着，我去瞧瞧。”
他往刘二那边走，刚到弄堂口，就听见刘二在喊：“都来尝尝啊！馄饨 3毛 5，比林家便宜 5分，管饱！”
几个平时爱贪小便宜的街坊正尤豫着往那边凑，刘二赶紧递上刚煮好的馄饨，碗沿还缺个口。
林建军没上前，转身回了家。。刘二没这手艺，也没这心思，街坊一尝就知道差在哪。”
林国强眼睛亮了，放下烟卷：“对！咱这鳝鱼是现逮的，他肯定用冻鳝丝，一吃就吃出来！我再琢磨琢磨，明天腌笃鲜多放两勺筒骨，炖得更烂乎，让街坊吃着踏实！”
赵桂英看着父子俩商量对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重新拿起帐本：“那我明天把帐理清楚，再跟街坊说，要是订一周的饭，多送碗阳春面，咱不靠低价，靠实在！”
第二天一早，林家的煤炉比平时早烧了一个钟头，响油鳝糊的香味飘得比往常更远，裹着虾籽酱的鲜，绕着弄堂转了圈，连修鞋铺的老张都探出头：“国强，你家今天这鳝糊还是这么带劲啊，我隔着老远就闻到了。”
“加了新料！有时间来尝尝”
林国强笑着应，手里的炒勺翻飞，鳝丝裹着浓油赤酱，最后一勺猪油泼上去，“滋啦”一声，香味更烈了。
刚盛好，张婶就来了，手里还攥着个空碗：“建军，昨天去刘二那吃了口馄饨，差点吐了！全是葱，肉还是冻的，腥得很！还是你家的香，给我来碗鳝糊，再订一周的搭伙饭！”
“好嘞！”林建军笑着盛饭，“张婶，订一周送您碗阳春面，早上送过去还热乎。”
正说着，之前去刘二那的几个街坊也回来了，不好意思地说：“建军，咱还是来你家吃，刘二那菜不行，馄饨咬着没肉味，炒菜还没盐！”
林建军没说啥，只笑着给他们盛饭：“没事，街坊嘛，想吃啥尽管说。”
隔壁刘二的天井里，却没了昨天的热闹。
他蹲在破煤炉旁，看着锅里没卖完的馄饨，脸涨得通红。
早上喊了半天，就来了两三个客，还没吃两口就走了，说“不如林家的鲜”。
煤炉里的火快灭了，黑烟飘得满弄堂都是，跟林家飘出的香味比，更显寒酸。
小胖看着刘二那边冷清的样子，笑得露出小虎牙：“建军哥，你说得对！咱靠味道就赢了！”
林国强也松了口气，往灶里添了块煤：“这刘二，没那个金刚钻，还敢揽瓷器活。”
赵桂英翻着新记的订单，嘴角也翘起来：“张婶订了一周，还有李大爷，也说以后只来咱家吃，今天的订单比昨天还多了两份！”
林建军看着天井里忙碌的家人，又瞥了眼隔壁刘二的破煤炉，心里有了更稳的主意。
光靠味道还不够，刘二没本事送餐，咱就推出“送餐上门”，针对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忙得没空来的商户，让他连模仿的机会都没有。
他跟小胖说：“明天你送完百货店的饭，去问问李大爷，要不要每天送阳春面上门，咱不收额外的钱。”
小胖使劲点头：“好！我这就去跟李大爷说！”
暮色慢慢沉下来，林家的煤炉还旺着，刘二家那边早已没了动静，只有破煤炉里的馀烟，慢慢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