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淡淡的肉香,接着是竹荀的清香,最后是咸肉特有的咸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去,在天井里打了个转,又钻进了隔壁的弄堂。
“真香啊!”
对门的王阿婆端着个小簸箕,站在门口择菜,鼻子使劲嗅了嗅,“桂英,你们家做啥好吃的呢?”
赵桂英笑着从厨房探出头:“阿婆,建军在试新灶台,炖了锅腌笃鲜,用的麻笋,等会儿给您盛一碗尝尝。”
“哎哟,那可太好了。”
王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家那小子就爱吃这个,可惜我总做不出饭店的味道。”
林建军挑了挑耳朵,听着门口的对话,心里暗暗高兴。
这香味就是最好的gg,等会儿让王阿婆尝了,说不定就能把她儿子汽轮机厂的订单敲定下来。
又炖了半个钟头,林建军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猛地冲了出来,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锅里的汤已经浓得象牛奶,五花肉炖得烂乎乎的,用筷子一戳就能穿透,竹荀吸足了汤汁,变得胖乎乎的,咸肉的红亮点缀在其中,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妈,差不多了。”
林建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尝,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咋了?不好吃?”赵桂英赶紧问。
“不是,”林建军咂咂嘴,“少了点提鲜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碗柜里翻出一小撮虾米,“加点这个试试。”
这是他前世跟一个苏城老师傅学的窍门,腌笃鲜快炖好时加点虾米,鲜味能提上一个档次,还吃不出来加了料。
虾米放进去,又炖了五分钟,林建军再次掀开锅盖,这次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香味比刚才更浓郁了,带着点海鲜的鲜,却又不抢五花肉和竹荀的风头,几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
“你爸也该下班了,我去瞧瞧。”赵桂英擦了擦手,往门口走。
“妈,顺便把王阿婆也叫过来尝尝。”林建军叮嘱道。
“哎。”
赵桂英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林国强背着个布包往回走,身后还跟着两个饭店的同事。
“国强,你家做啥好吃的呢?香味都飘到这了。”
一个高个子同事笑着说,“我们俩闻着香味就跟过来了,不介意加两双筷子吧?”
林国强愣了愣,随即笑着说:“不介意,不介意,就是建国这孩子瞎琢磨的,你们别嫌弃。”
几人刚走到门口,王阿婆也拄着拐杖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瓷碗:“桂英,我来讨碗汤喝。”
“阿婆快进来,正好刚炖好。”赵桂英热情地招呼着。
林建军在灶台上摆了几个大碗,先给王阿婆盛了一碗,又给父亲的两个同事各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和父母也各盛了一碗。
“大家尝尝,提提意见。”林建军有点紧张地看着众人。
王阿婆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这汤鲜得能掉眉毛!建军,你这手艺比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父亲的同事也纷纷称赞:“这麻笋炖得真嫩,一点不涩”
“五花肉炖得刚好,不柴不腻”“这汤怎么炖得这么白?跟牛奶似的”。
林国强喝着汤,先是一怔。随后看着儿子被众人称赞,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里满是自豪。
真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会做菜,真给自己长脸啊。
他在饭店做了这么多年腌笃鲜,总觉得差点意思,今天喝了儿子做的,才知道问题出在哪。
是少了这份用心,少了这份对食材的理解。
这么多年的厨子白干了,还不如一个孩子。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建军,你这麻笋是怎么处理的?一点涩味都没有。”林国强就象个刚进门的学徒一样,忍不住问。
林国强的两个同事也放下了碗,两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自己,林建军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焯水的时候加点盐和香油。”对于父亲他们自己自然没有保留,“还有,一定要用开水炖,汤才会白。”
“受教了。”林国强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汤。
他的心里有一丝酸楚,自己作为老厨子了,之前竟丝毫没有发现儿子还有这等天赋。
看来,即便自己不回来给他搭把手,这小子还是能做出些名堂的。
难道自己让他复读真的错了吗?
“我说桂英呐,真没想到建军还有这长处。”
王阿婆捧着青瓷碗,指尖几乎要嵌进碗沿。
碗里的腌笃鲜还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五花肉的肥瘦在汤里半沉半浮,麻笋块被炖得通体透亮,咸肉的红边像抹了胭脂,混在其中格外惹眼。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口汤,那股鲜气顺着喉咙往肺里钻,带着竹荀的清甜、五花肉的醇厚,还有咸肉特有的酒香,象是把一年四季都嚼在了嘴里。
“哎哟喂……”王阿婆咂着嘴,声音都发颤,“建军你这手艺,比城隍庙老字号的还绝!你妈真是好福气,养出这么个会做菜的儿子。”
赵桂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闻言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这孩子就是瞎琢磨,哪能跟老字号比。”
嘴上谦虚着,目光却不住地往灶台上瞟。
新砌的灶台还泛着水泥的潮气,可炖出的汤竟香得能勾人魂魄。
林国强的两个同事也没客气,呼噜呼噜喝着汤,筷子在碗里翻找着竹荀。
高个子的李师傅是红旗饭店的白案师傅,平时最瞧不上家常菜,此刻却头也不抬地说:“国强,你家小子这火候拿捏得真绝!竹荀不涩,五花肉不腻,这汤炖得跟牛乳似的,比咱后厨大师傅做得还地道。”
另一个戴眼镜的张师傅附和着:“可不是嘛,就这手艺,搁国营饭店里至少是三级厨师的水准。建军要是肯来红旗饭店,我跟主任说说,肯定比你这临时工强。”
林国强蹲在灶台边,吧嗒着香烟,脸上绷着没说话,耳根子却红得厉害。
他这辈子在饭店里抬不起头,总被人说“临时工没前途”,如今儿子被这么多行家夸,比自己得了奖状还受用。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不断映着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林建军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擦碗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特意在汤里多炖了十分钟,让咸肉的滋味彻底渗进春笋里,又临出锅前撒了把葱花提香。
这是前世跟苏城老师傅学的窍门,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几位叔伯要是爱吃,以后常来。”
林建军笑着往他们碗里添汤,“我爸的响油鳝糊才叫一绝,改天让你们尝尝。”
“那感情好!”李师傅拍着大腿,“要是你家以后能开个排档,我们天天来捧场!”
正说着,弄堂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丁铃铃”一路响到天井门口。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支起车子,车后座的饭盒“哐当”撞在车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