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干燥的官道,扬起一片昏黄的尘土。
这已经是离开清江县的第五天。
三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二十名黑衣护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前行着。
沿途的景致早已不是熟悉的田垄与村庄,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开阔的平原和偶尔出现的陌生驿站。
官道上的行人与车马,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杨鸿宇勒住马缰,与父亲杨天凌并驾齐驱,他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只是此刻,剑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一队疾驰而过的骑士。
那队骑士约有十几人,人人身穿统一的青色劲装,坐下马匹神骏非凡,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炼筋境以上的气息,为首一人更是达到了炼脏境。
在清江县,这样一股力量足以让任何家族忌惮。
可在这里,他们只是匆匆的过客,甚至没有引起路人丝毫的侧目。
“父亲,那些人……”
杨鸿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二十二年来创建的认知,正在被这几天的见闻一点点颠复。
杨天凌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那队骑士,声音平淡。
“一个郡城附近不入流的小宗门,或是某个商行的护卫队。”
“在清江县,他们足以横着走。”
杨鸿宇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沉重。
“在这里,他们只是路人。”
杨天凌淡淡地接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眼神深邃。
“鸿宇,你要记住。”
“清江县的规矩,是我们杨家定的。所以,赵家和王家只能在我们的规矩下喘息。”
“但到了这清河郡城,我们就得先学会遵守别人的规矩。”
杨鸿宇沉默了。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在清江县,杨家是制定规则的狼。
在这里,他们必须先学会做一只遵守规则的羊,至少表面上是。
杨天凌没有再多说,有些道理,需要亲眼看到,才能真正刻进骨子里。
车队继续前行。
又过了两日,空气中的气息开始变得不同。
不再是乡野的泥土芬芳,而是多了一种繁华与厚重交织的独特味道。
官道也变得愈发宽阔坚实,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挂着世家或宗门旗号的豪华车队,护卫个个气息彪悍,眼神警剔。
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
当车队翻过一道平缓的山岗时,地平线的尽头,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山脉。
而是一座墙。
一道通体由巨型青黑岩石砌成的城墙,在夕阳的馀晖下,泛着冰冷而古老的光泽。
它高耸入云,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沉默地镇压着这片土地。
杨鸿宇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从未想过,一座城,可以宏伟到这种地步。
清江县的城墙在它面前,简直就象是孩童用泥巴堆砌的沙堡,脆弱而不堪一击。
“这就是……清河郡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斗。
杨天凌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座巨城,眼神幽深。
前世的他,见过无数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但没有任何一座建筑,能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
这不是单纯的建筑。
这是一座战争堡垒,是一个强大势力的像征,是无数强者用力量与规则浇筑而成的巢穴。
越是靠近,那股压迫感越是强烈。
巨大的城门宛如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马。
仅仅是站在百丈之外,鼎沸的人声便已如浪潮般扑面而来。
杨家的车队导入那庞大的人流,如同溪水导入大江,显得毫不起眼。
排队进城的人群井然有序,没有人敢在此地喧哗或插队。
因为城门两侧,站着一排排身披重甲的士卒。
他们手持长戈,目光锐利如鹰,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杨鸿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守城的甲士,身上的气息竟然最低都是炼筋境后期。
而那位站在城门中央,负责查验文书的百夫长,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赫然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炼脏境巅峰武者。
用炼脏境巅峰的强者来看守城门。
杨鸿宇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缴纳了入城税,经过简单的盘查后,杨家的车队终于缓缓驶入了城门洞。
光线猛地一暗,随即又壑然开朗。
踏入城门的瞬间,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喧嚣声浪轰然炸开,灌入耳中。
宽阔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的青石主干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三四层高的酒楼、丹器阁彼彼皆是,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妖兽皮毛的腥膻,珍稀药材的独特芬芳,还有兵器铺里传来的金属灼烧气息。
一切都显得如此鲜活,又如此陌生。
一名身背长剑的青年与他们擦肩而过,神色倨傲,身上若有若无的锋利气息,竟让杨鸿宇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威胁。
炼脏境大圆满。
和自己一样的境界,但看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
杨鸿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探寻,看到的是一张张或行色匆匆,或悠闲自得的面孔。
但在这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路人,都可能是一位能轻易碾死清江县所谓天才的强者。
杨天凌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过久,他只是平静地骑在马上,感受着这座城市真正的脉搏。
一道,两道,三道……
就在他们驶过这短短一条街的工夫,他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不下五股换血境强者的气息。
他们或是在某座酒楼的高层凭栏远眺。
或是在一辆装饰华丽、由异兽拉动的马车之内。
甚至有一位,只是一个在路边摊购买肉饼的魁悟汉子。
在这里,换血境不再是能够镇压一县,让县令都以礼相待的顶尖存在。
他们,只是这座庞大城市食物链中,更强壮的一环而已。
杨天凌的眼神深处,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认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杨鸿宇的脸上,震撼、不甘、迷茫,还有一丝被悄然点燃的火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无比。
这位在清江县被誉为第一天骄的杨家长子,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杨天凌知道,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破不立。
只有亲手打碎他固有的骄傲,才能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重塑一颗真正的强者之心。
“走吧。”
杨天凌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了杨鸿宇和身后护卫的耳中。
“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了清河郡城鼎沸的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响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