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衙,后堂。
县令魏天阳年过四旬,两撇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端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氤氲的水汽模糊自己的面容
桌案上,摊着几样东西。
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墨迹潦草,透着一股疯狂与恶毒。
一份由柳溪村村长李长河画押的证词,记录了张家多年来在村里的斑斑劣迹。
还有一份,是杨天凌手下护卫暗中收集的,张家欺压良善、致人伤残的口供。
“大人。”
县尉周武站在一旁,他是个身材魁悟的武人,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您看这事……如何处置?”
魏天阳放下茶杯,拿起那封张申亲笔所写的信,指尖在“里应外合”、“斩草除根”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周县尉,你觉得本官该如何处置?”
周武一愣,抱拳道:“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张申勾结外人,图谋乡里,按我大灵律法,当抄家流放。”
“说得好。”魏天阳点了点头,“可这张家,是李家的姻亲。”
周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清江县,谁不知道李家的分量。一个九品势力,盘根错节,县衙里也有他们的人。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魏天阳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县衙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周武啊,你只看到了李家,却没看到另一件事。”
“请大人示下。”
“这清江县,多了一位炼脏境的高手。”魏天阳的语调很平淡,“而且,是一位敢在李家眼皮子底下,一夜之间拔掉张家这颗钉子的炼脏境。”
周武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
是啊,李家是狼,可这位杨家家主,也不是什么绵羊。
魏天阳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拿起官印,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文书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本官为官一任,求的是地方安靖,百姓和乐。这张申,为一己私欲,引狼入室,欲在我的治下掀起血雨腥风,此乃大罪!”
“至于李家……”
魏天阳拿起文书,吹了吹上面的朱砂印泥。
“他们若是有胆,就来本官这儿,说说这张家犯的罪,是不是该罚。本官倒要问问他们,是清江县的安稳重要,还是他一个罪犯姻亲重要!”
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武心头大定,躬身领命:“下官明白了!”
“去吧。”魏天阳挥了挥手,“判决即刻张榜,三日后,公开拍卖张家田产、宅院。此事要办得快,办得漂亮,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在我清江县,没有谁能一手遮天!”
“是!”
……
李家。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废物!”
李家二长老李元德,一掌拍碎了身边的红木茶几。
跪在他面前的,正是昨夜与张家老管家密会的王管事。
“二长老息怒!我……我也不知道那杨天凌如此大胆,敢先一步动手啊!”王管事吓得瑟瑟发抖。
“不知道?”李元德气得发笑,“你现在知道了!人家不仅动手了,还把人证物证直接送到了县衙!他这是在做什么?他这是在抽我李家的脸!”
一个旁支子弟匆匆跑了进来。
“二长老,县衙的公告出来了!张家……张家被判了抄家流放!”
李元德的身体晃了晃。
这么快?
县令魏天阳,这个一向和稀泥的老狐狸,这次怎么如此雷厉风行?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去县衙施压?
拿什么理由?去保一个罪证确凿的罪犯?魏天阳那老狐狸巴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参自己一本。
暗中报复杨天凌?
一个能悄无声息灭掉张家满门精锐的炼脏境,派去的人少了是送菜,派去的人多了,动静太大,一旦被抓住,就是第二个张家。
“好……好一个杨天凌。”
许久,李元德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传令下去,最近都给老夫安分点。这张家的事,我李家不知道,也从未参与。”
“二长老,那我们就这么算了?”王管事不甘心地问。
“算了?”李元德睁开眼,里面闪过一丝阴狠。
“这笔帐,先记下。派人给我盯紧那个‘杨氏药铺’,还有柳溪村。我要知道他杨天凌的一举一动。他既然敢冒头,就别想再缩回去。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
三天后,县衙门口,人头攒动。
官府的拍卖会,总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更何况这次拍卖的,是曾经在柳溪村称霸一方的张家产业。
人群中,杨天凌带着儿子杨鸿文,安静地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爹,今天来的人真多。”杨鸿文有些紧张,小手攥着衣角。
“人多,才好。”杨天凌淡淡道。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里,九成是来看热闹的,剩下一成,才是真正想买的。而想买的这一成里,又有九成,是不敢跟我争的。”杨天凌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儿子听清。
杨鸿文似懂非懂。
很快,拍卖开始。
前面的几块零散薄田,被一些胆大的散户和村民用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拍走了。他们知道,这是杨家看不上的边角料,捡个漏无伤大雅。
终于,轮到了正戏。
“下面要拍的,是张家位于柳溪村的祖宅,连带屋后二十亩上等水田!起拍价,三百两白银!”
随着拍卖官一声高喝,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杨天凌所在的方向。
张家的祖宅,那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光是造价就不止千两。再加之那二十亩最肥沃的水田,市价至少在一千五百两以上。
三百两的起拍价,简直是白送。
可是,没人敢开口。
谁都知道,这是杨家看上的东西。谁敢伸手,就是跟那位新晋的炼脏境高手过不去。
拍卖官站在台上,额头见了汗。
他连喊了三遍,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这种诡异的寂静,让气氛变得极为压抑。
“爹?”杨鸿文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杨天凌这才慢悠悠地举起了手。
“三百一十两。”
一个平淡到极致的价格。
只加了十两。
这与其说是竞价,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拍卖官更是如蒙大赦,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三百一十两!这位客官出价三百一十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三百一十两一次!”
“三百一十两两次!”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看自己的脚尖。
“三百一十两,三次!”
“铛!”
木槌落下,一锤定音。
“成交!”
杨天凌用三百一十两的超低价,合法地,公开地,将张家百年的根基,收入囊中。
他走到台前,当场交割了银两,拿到了盖着县衙大印的新地契。
薄薄的几张纸,入手却很沉。
这上面承载的,不仅仅是田产和宅院,更是柳溪村未来数十年的归属。
他收好地契,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羡慕、嫉妒的目光,拉着杨鸿文的手,转身离去。
“爹,我们……我们就这么走了?”杨鸿文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鸿文,记住。”
杨天凌一边走,一边教导着儿子。
“杀人,要用最利的刀。而吞并家产,则要用最合法的名义。前者立威,后者立德。威德并施,才能让家族走得更远。”
杨鸿文抬头看着父亲的侧脸,父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他将父亲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在他们父子二人即将走出人群时,一个穿着绸缎,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追了上来,在杨天凌身旁低声道。
“杨家主,我家主人,赵家家主,想请您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