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箭雨,左右有巨弩。
这个由三道墙构成的简易工事,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死亡回廊。
这是它此刻唯一的名字。
戎狄士兵的惨叫与求饶,被两种声音彻底淹没。
一种是箭矢高速穿透血肉时,发出的密集而沉闷的噗嗤声。
另一种,是床弩撕裂空气时,卷起的尖啸与轰鸣。
滚烫的血雾在三十步宽的狭窄空间内迅速弥漫,混合着被巨力撕裂的内脏散发出的腥甜气息,浓郁到令人窒息。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最前方的千夫长玛押,脸上的狂笑还凝固在横肉之间。
他的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处理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没来得及从灵魂的战栗中做出任何反应。
死亡,已经抵达。
三支长矛般的巨型弩箭,从左右两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可能,同时抵达。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撞击,几乎连成了一声。
第一支巨箭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恐怖的动能没有丝毫衰减,将他的上半身整个向后撕开,露出里面断裂的肋骨与破碎的心肺。
第二支斜着从他的腰腹钉入,内嵌的螺旋形箭头在高速旋转中,将他的腰斩断,上下半身瞬间分离。
第三支最为致命。
它精准地命中了的头颅。
轰!
没有头骨碎裂的声音。
玛押的整个上半身,在一瞬间炸成了一团漫天飞溅的血雾与碎骨。
连一块超过指甲盖大小的完整组织都找不到。
这位戎狄千夫长,就这样在战场的焦点处,被物理性地“蒸发”了。
主将的瞬间湮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幸存的戎狄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放弃了所有进攻的念头,也放弃了作为草原战士的最后一丝尊严。
求生的本能,淹没了一切。
“啊啊啊!”
“魔鬼!这是魔鬼的陷阱!”
他们猩红着双眼,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疯狂地转身。
他们只想爬回去,爬回那道他们刚刚还无比鄙夷的第一道墙。
那里,是他们眼中的生路。
然而,回去的路,比冲进来时更加拥挤。
更加血腥。
也更加绝望。
后队的人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挤,想要看看前方发生了什么。
前队被屠戮的人魂飞魄散,只想往后退,逃离这片血肉磨坊。
两股方向相反的狂乱人潮,在狭窄的空间内狠狠对撞。
“别挤了!”
“退!快退!”
“滚开!让我过去!”
无数人被推倒,被挤压,胸膛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然后,被身后彻底疯狂的同伴毫不留情地踩进脚下那片黏腻温热的血肉泥潭之中。
践踏造成的伤亡,在某一瞬间,甚至超过了天空中的箭雨与侧翼的巨弩。
墙头上,振威营的士兵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胡严拄着环首刀,刀锋深深嵌入墙砖,才稳住自己有些发软的身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下方那片单方面的屠宰场,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戎狄人自相残杀,互相践踏。
一种极致的,近乎残忍的畅快感,从他的胸腔中炸开,冲刷着之前因为白刃战而积累的恐惧与疲惫。
他扭过头,越过无数振臂欢呼的同袍,望向后方高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张姜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左臂的剧痛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毫无血色。
但她却笑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狂喜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陈远让他们放弃第一道墙,让他们承受伤亡,不是怯懦,不是溃败。
而是为了此刻。
为了这最酣畅淋漓,最彻底的一击。
所有死去的弟兄,他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一刻。
所有幸存者的士气,燃烧到了顶点。
……
数十里外的高坡之上。
柯突难脸上那阴沉铁青的颜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灰。
他紧握着黄金弯刀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脆响。
他的身体,在极度的愤怒与一种他自己都绝不愿承认的情绪下,微微颤斗。
恐惧。
身边的那些心腹将领,一个个禁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到了极致。
他们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去看大帅的表情。
却能清淅地感受到那股从主帅身上散发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那不是对战败的愤怒。
而是对那道灰色墙壁后方,那个未知对手的,最原始的恐惧!
“鸣金……”
柯突难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两个音节。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收兵……”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耻辱与不甘,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当!当!当!
凄厉尖锐的鸣金声,终于响彻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对于死亡回廊中那些幸存的戎狄残兵而言,这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们再也顾不上任何军令,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翻过那一层层厚实的尸堆。
越过那道曾经像征着胜利,此刻却代表着愚蠢的墙垛,疯狂地向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他们身后,留下了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片宽达三十步的空地,被彻底染成了深红色,在夕阳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高台之上。
陈远冷漠地看着敌人如退潮般逃去,始终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
他的优势在于坚固的工事和精巧的陷阱。
一旦追出隘口,以振威营这点残馀的兵力,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杀伤敌人从来不是最终目的。
守住隘口,拖延时间,才是。
战争,永远是数学,是关于交换比的冷酷计算。
而不是关于勇气和热血的冲动。
……
夜幕降临。
戎狄大营的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出击的一万精锐,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内,折损超过三成。
岩谷部和图八部,这两个柯突难麾下最悍不畏死的精锐部落,几乎被打残。
轰!
柯突难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座巨大的青铜火盆。
滚烫的炭火混合着火星,散落一地,将华贵的地毯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冒出刺鼻的青烟。
他一把揪住一名负责战前侦查的万夫长的衣领,将对方壮硕的身体提得双脚离地。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对方。
“这就是你们说的攻无不克!?”
柯突难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用勇士的血举行了祭祀,为什么长生天没有庇佑我们!为什么破不掉南人的巫术!”
那名万夫长被吓得魂不附体,双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一个干枯瘦小的身影,从帅帐最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浑浊而闪铄着诡异光芒的眼睛。
是戎狄的随军大萨满。
他的出现,让整个帅帐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他对着暴怒的柯突难,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嗓音,缓缓开口。
“大汗息怒……”
萨满抬起一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指向隘口的方向。
“或许,不是巫术没有被破解……”
他的声音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而是我们的祭品,不够虔诚,血……流得还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