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那沉闷急促的战鼓声,仿佛一柄柄巨锤,狠狠砸在隘口上每一个振威营士兵的心脏上。
远方那片由岩谷部和图八部组成的黑色海洋,没有丝毫的迟滞,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朝着那道灰色的关墙席卷而来。
他们甚至没有绕开那片由尸骸铺就的死亡地带,而是直接踏了上去。
精锐的步卒踩在黏腻的血肉斜坡上,发出的不是惨叫或尤豫,而是甲胄摩擦与沉重脚步混合而成的,令人牙酸的推进声。
他们一手持盾,一手握刀,沉默而高效。
“大人!”
胡严看着敌人带来的数十架沉重飞梯,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飞梯远比拔都临时拼凑的要坚固宽大,每一架都需要七八名身强力壮的戎狄士兵合力抬举。
他们顶着盾牌,将飞梯护在中间,形成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堡垒,朝着尸山斜坡的顶端稳步推进。
“弓箭手!”
陈远的声音依旧冷静,“优先射杀抬梯之敌!”
命令下达,早已等待多时的弓箭手们立刻将箭矢的目标,从冲锋的人群转向了那些移动的“堡垒”。
密集的箭雨再次腾空,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地砸向那些抬梯小队。
咄!咄!咄!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几支箭矢幸运地穿过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戎狄兵。
一名抬着梯子前脚的士兵闷哼一声,膝盖中箭,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身后的同伴却反应极快,立刻补上了他的位置,甚至没有让飞梯晃动分毫。
而那名受伤的士兵,则被后续跟上的大军,毫不留情地踩进了脚下的尸堆里,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
箭雨没有停歇,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批,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
振威营的箭矢储备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却始终无法有效遏制敌人前进的步伐。
终于。
在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后,第一架沾满了血污的飞梯,被重重地架在了尸山之顶。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另一端狠狠搭在了灰色墙垛的边缘!
“吼!”
一名满脸刺青的戎狄百夫长,丢开盾牌,第一个顺着梯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手脚并用地向上猛冲。
“你娘的!给老子死来!”
胡严早已等侯多时,他咆哮着迎了上去。
手中的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没有丝毫花巧,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名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百夫长,当头劈下!
噗嗤!
那名百夫长的咆哮戛然而止。
胡严的刀锋从他的头盔正中劈入,势如破竹,连人带盔,硬生生将他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脑浆,劈头盖脸地溅了胡严一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然而。
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吓退敌人,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加狂暴的凶性。
“杀!”
“冲上去!”
更多的戎狄士兵顺着这架飞梯,以及旁边陆续搭上来的另外几架飞梯,疯狂地涌了上来。
墙头,在短暂的远程压制后,瞬间爆发了最惨烈,最原始的白刃战。
一名刚满十八岁的振威营新兵,紧张地用长矛刺向一名爬上来的戎狄兵。
对方用盾牌格开他的矛尖,另外两名戎狄兵则从侧面扑了上来,手中的弯刀毫不留情地砍向他的脖颈和腰腹。
年轻的士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所有的勇气。
他弃了长矛,用身体死死抱住正前方的敌人,张嘴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啊!”
那名戎狄兵发出痛苦的惨叫,但他的同伴没有丝毫尤豫。
三把弯刀同时挥下。
年轻士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他至死,都还死死咬着那块被他撕扯下来的血肉。
这是开战以来,墙头上出现的第一例阵亡。
伤亡的口子一旦被撕开,便再也无法遏制。
一名老兵被长矛贯穿了胸膛,惨叫着从墙头向后跌落。
他倒下留出的空缺,立刻被三名新冲上来的戎狄兵所占据。
他们挥舞着弯刀,将猝不及不及的另外两名守军砍倒在地。
一道完整的防线,开始出现一个个细小的,却致命的缺口。
张姜浴血奋战,她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在她身前,已经倒下了十几具戎狄人的尸体,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尸堆。
然而。就在她一刀劈开一名敌人的胸膛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噗嗤一声,狠狠钉进了她的左臂。
剧痛让张姜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一名经验老到的戎狄老兵抓住了这个机会,怒吼着一刀劈向她的头颅。
张姜强忍剧痛,侧身闪躲,刀锋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反手一刀,了结了对方的性命,但左臂传来的麻痹感,却让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戎狄人仿佛无穷无尽,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倒下一个,就冲上来两个。
他们用最野蛮的方式,用人命,硬生生地将振威营的防线向后挤压。
越来越多的戎狄士兵登上了墙头。
振威营的防线被不断压缩,士兵们被逼得节节后退。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整道灰色的关墙之上,已经有近三分之一的局域,插上了戎狄人的战旗。
高坡之上,柯突难看到此景,脸上终于露出了残忍嗜血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道可笑的灰色墙壁彻底失守,看到了他的铁骑踏平沧州,看到了城中无数的财富和女人,在自己脚下哭喊求饶的景象。
胜利,已然在望。
……
墙角处,胡严的呼吸沉重得宛若破旧的风箱。
他浑身浴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左肩的甲胄被劈开,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好在,对面的戎狄人也伤亡惨重。
冲上墙头的,已经从上百人被压制成十几人。
就差一步,便能再次赶下去。
可就在这时。
“全军听令!”
是陈远。
他站在墙后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冷漠地俯瞰着墙头上节节败退的战局。
仿佛眼前惨烈的伤亡,只是一盘棋局上的数字交换。
“放弃第一道墙!”
“全军,向第二道墙,撤退!”
这道命令,让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振威营将士,都猛地一怔。
然而。
出于对陈远近乎盲目的信任,众人没有丝毫的迟疑。
“撤!向后撤!”
张姜用尽力气,发出一声清冽的嘶吼,同时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率先向着墙后预留的阶梯退去。
胡严也怒吼一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劈翻两名敌人。
掩护着身边的亲兵,向后撤离。
登上墙头的戎狄士兵们,看到原本死战不退的守军突然崩溃后撤。
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欢。
“南人跑了!”
“他们撑不住了!追!”
“杀光他们!”
胜利的狂喜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一名戎狄军官狂笑着,第一个翻过墙垛,看也不看,就从两丈高的墙头,朝着墙后的空地纵身跃下,准备追击那些“溃兵”。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成百上千的戎狄士兵,争先恐后地翻过那道灰色的墙垛,嘴里发着野蛮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