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雷声。
那是万马奔腾,踏裂大地的先兆。
那片被精心伪装起来的死亡陷阱,在初升的朝阳下,静静地等待着它即将到来的第一批猎物。
胡严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随着那股越来越近的震动而颤斗。
他身边的士兵们,脸色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凸显。
“来了……”
张姜的嗓音干涩,死死盯着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一条蠕动的黑线正在飞速扩大,变粗。
那是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黑色洪流。
两千戎狄铁骑,人披重甲,马配铁鞍,卷起漫天烟尘。
如同一片移动的死亡阴影,朝着一线天这个小小的隘口,直扑而来。
为首的戎狄将领,正是先锋主将拔都。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巨马上,脸上满是嗜血的狰狞。
他的视线越过数百步的距离,轻易就看到了那道低矮,丑陋。
甚至有多处还未拆除木板的灰色“泥墙”。
拔都发出一阵轻篾的狂笑,笑声在轰鸣的马蹄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南朝人的防线?用泥巴糊的墙?”
他身边的亲兵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那道墙的视线,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冲过去!”
拔都懒得再多废话,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弧形弯刀,向前狠狠一指。
“将那些躲在泥墙后面的老鼠,全部碾成肉泥!”
“吼!”
两千铁骑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坐下的战马齐齐加速。
大地的震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汇聚成一股的雷鸣,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隘口上每一个守军的心脏上。
许多年轻的士兵甚至闭上了眼睛,无法承受这股毁灭性的压迫感。
完了。
胡严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绝望地看向那片被陈远折腾了一晚上的“烂泥地”,心脏沉入无底的深渊。
就在此时。
冲在最前排的数百名戎狄骑兵,已经卷着狂风,一头冲进了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沙土地带!
灾难!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轰然降临!
“噗!”
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
冲在最前方的戎狄战马,那足以踏碎岩石的铁蹄,在落地的瞬间,脚下一空。
那层薄薄的浮土被瞬间踩穿,马蹄毫无悬念地,深深陷入了下方那黏糊糊,湿软滑腻,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浆之中!
巨大的冲力与黏稠的吸力,形成了一股致命的矛盾。
战马的速度骤然锐减!
前冲的惯性让它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试图将马腿拔出。
然而,太迟了。
在它发力挣扎的瞬间,隐藏在水泥浆中那些尖锐的碎石,锋利的铁渣,以及闪着寒光的铁蒺藜。
在战马自身千斤的重量和巨大的冲击力下,化作了最恶毒的利刃。
“噗嗤!”
血肉被贯穿撕裂的声音清淅可辨。
一声凄厉到不似凡间生物能发出的马嘶,猛地划破了整个战场!
那匹神骏的战马,前腿一软,坚硬的腿骨在巨大的扭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瞬间折断!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前倾,翻滚在地,将背上那名还未反应过来的戎狄骑士,重重地,狠狠地砸进了泥沼之中!
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匹战马的倒下,引发了一场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后方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减速,他们眼中只有那道可笑的泥墙,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同伴为何突然消失。
“砰!”
第二匹战马狠狠撞在第一匹倒地的同伴身上,人仰马翻。
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如同被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原本势不可挡,阵型森严的钢铁洪流,在距离隘口尚有百步之遥的地方。
瞬间变成了一场血腥,混乱,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
凄厉的马嘶,骑士临死前的惨叫,骨骼断裂的脆响,血肉被践踏的闷响……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最恐怖的死亡交响乐。
战马踩着战马,人撞上人。
前排的骑兵被后排的同伴活活踩死,后排的骑兵又被更后方的撞翻,跌入那片看似不深,却布满了死亡陷阱的泥沼。
黏稠的水泥浆混合着鲜血,碎肉和断骨,变成了一片真正的修罗屠场。
摧枯拉朽的冲锋,戛然而止。
隘口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振威营的士兵,包括张姜和胡严在内,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球暴突,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瞬间化为炼狱的战场。
他们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颠复了他们一生战争认知的画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片烂泥地……它真的……把戎狄的铁骑给挡住了?
不,不是挡住。
是吞噬!
是屠杀!
“放箭。”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陈远冰冷的声音响起,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放箭!!”
张姜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已经变调的怒吼!
早已引弓待命的弓箭手们,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他们看向陈远的视线里充满了狂热,然后毫不尤豫地松开了扣着弓弦的手指。
数千支利箭腾空而起,汇成一片乌云,发出尖锐的撕裂声,越过百步的距离。
精准地,无情地,复盖了那片还在混乱与哀嚎中的死亡泥沼。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些在泥沼中挣扎,动弹不得的戎狄骑兵,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他们甚至无法举起盾牌,就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戛然而止。
鲜血,将整片灰色的泥沼,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不!!”
阵后,先锋主将拔都目眦欲裂,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的精锐!
引以为傲的铁骑!
连敌人的墙角都没有摸到,就在一片莫明其妙的烂泥地里,被屠戮殆尽!
这是什么妖法?
这是什么巫术?!
“撤!鸣金!撤退!!”
拔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屈辱。
当啷啷的鸣金声仓促响起,那些侥幸没有冲入陷阱局域,或者刚刚脱困的戎狄骑兵,疯了一般调转马头,连滚带爬地向后方逃窜,生怕被那片会“吃人”的土地给吞噬。
望着敌人狼狈退去的背影。
一线天隘口之上,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神迹!这他娘的是神迹啊!!”
……
而数十里外,戎狄中军大帐。
戎狄主帅,柯突难。
正用一块雪白的丝绸,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黄金酒杯。
就在此时。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入帐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拔都将军……先锋军败了!”
柯突难擦拭酒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败了?”
传令兵浑身颤斗,用带着哭腔的嗓音禀报道:
“我们……我们遇到了一片会吃马腿的烂泥地!”
“两千先锋,折损过半!连对方的墙都没碰到!”
会吃马腿的烂泥地?
柯突难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困惑。
随即,狂妄的他,便将这困惑就化作了浓浓的恼怒与不屑。
他将这归结于拔都的无能与轻敌。
“南人卑劣的巫术与诡计罢了。”
柯突难冷哼一声,将金杯重重顿在桌上。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一日,让那些南人再多活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遥望一线天的方向,脸上浮现出绝对的傲慢。
“明日,我将亲率三万大军,将那道可笑的墙,和里面所有的老鼠,连同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一同踏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