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靠坐在冰冷的石基上,头颅低垂,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他的意识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后勉强浮起的破船,船身布满裂缝,海水正从四面八方无情地渗入。脑内,赫尔墨斯语变体的语法结构、古老的符号编码原则、信息冗余与校验的模糊概念,与那些污染的残响、幽黑符号的恶意碎片、以及系统“困惑/识别”状态的冰冷回波,全部搅拌在一起,形成一团混沌、灼热、充满尖锐棱角的思维漩涡。
他在尝试做一件绝不可能成功的事情:用人类破损的认知工具,去模拟一个非人系统的内部信号。
这不是学习一门新语言,而是在没有字典、没有语法书、甚至没有明确样例的情况下,仅凭对一两个古怪音节节奏和一段抽象状态描述的模糊印象,去伪造一封足以骗过精密安检系统的“内部公文”。
他反复“咀嚼”着那个用赫尔墨斯符号记录的音节近似发音——“科拉……噫斯……嗡……?” 节奏短促、停顿突兀,尾音带着非人的平滑降调。他在记忆里所有接触过的古代仪式语言、加密通信残留、甚至自然界的非语义声音中搜寻类似模式,一无所获。这音节更像是一种数据流的音译,本身不携带意义,只代表某种“协议握手”或“标识符”的声学表象。
林默不知道。他只能猜测,只能拼凑。
他将那音节的节奏拆解,尝试用自己理解的、最古老的赫尔墨斯秘写体中的“疑问/异常”词根符号结构去套用,但很快发现格格不入。秘写体的结构虽然复杂,但依然建立在人类认知的隐喻和逻辑关联上。而这个音节的节奏背后,他感觉不到任何“隐喻”,只有纯粹的、功能性的标识。
他又尝试想象系统底层的数据流动。如果是一个高度有序的系统,其内部通信必然有严格的格式和校验。一个“异常识别”信号,可能需要包含:时间戳(或许使用图书馆自身的心跳周期?)、事件触发源定位(光柱连接点?他被扫描时的坐标?)、异常类型编码(外部污染?未授权接触?能量干扰?)、以及可能的事件优先级或处理建议。
他该“伪造”其中哪一部分?又如何用他能调动的“材料”来表达?
汗水再次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精神过度透支和绝望带来的虚汗。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地面那些刻痕旁抠挖,仿佛想从石头里挖出答案。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那些代表“底层法阵/齿轮”的圆圈交叉线刻痕,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开始轻微地扭曲、蠕动,如同有了生命。
他知道这是幻觉,是精神崩溃的前兆。但他停不下来。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接受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处置”。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地上那些刻痕——特别是那个圆圈交叉线——刚刚好像极其短暂地,反射了一丝暗金色的光?
他猛地一怔,甩了甩头,凝神看去。
刻痕还是刻痕,粗糙,灰暗,沾着血污。
是错觉吗?还是……
他脑海中,那关于系统“回响”的碎片,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那些“回响”是被解析之光扫描时残留的,而解析之光来自那根光柱,光柱连接着穹顶法阵。刻痕是他根据“回响”印象刻画的。那么,刻痕与穹顶法阵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共鸣或映射关系?尤其是在他全神贯注于“模拟系统信号”,精神频率或许无意中贴近了某种危险边界的时候?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发凉,却又像黑暗中的火星。
如果刻痕真的能因为他的“专注”或“思维状态”而与系统产生微弱共振……那么,他或许不需要“伪造”一个完整的信号。他只需要通过刻痕,向系统“强调”或“放大”某个已经存在的“异常标记”——比如,他自己这个“未定义事件”,以及他身上(包括意识里)那些来自《起源之章》的“污染”。
就像一个病人,在体检报告上,用红笔狠狠圈出自己最异常的那个指标,企图引起医生的额外注意——哪怕这种“注意”可能带来更痛苦的治疗或隔离。
目标:将系统的“注意力”,通过刻痕这个可能的“共鸣媒介”,更多地引向他自己与《起源之章》污染之间的“纠缠状态”。
方法:不是用语言或符号,而是用“意图”和“聚焦”。将他所有的恐惧、对抗、被侵蚀的痛苦、以及求生意志,全部灌注到对“底层法阵/齿轮”刻痕的凝视和“联系”企图之中。同时,在脑内反复“播放”音节节奏和“困惑/识别”的感觉,仿佛在向某个无形的接收器发送重复的“异常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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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异于精神层面的自焚。主动将自己的意识敞开,去“连接”一个冰冷、非人、且充满敌意的系统。结果可能是系统更彻底的扫描、分析、乃至“格式化”清除。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默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咸腥味刺激着神经。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更“正”地对准地面上那个代表系统核心的刻痕圆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并非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更彻底地内视,将所有的精神力量,像聚光灯一样,收束、聚焦。
他先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以他能模拟出的最稳定、最接近“回响”印象的节奏,默念那个模糊的音节:“科拉……噫斯……嗡……” 摒弃意义,只保留节奏和那种非人的平滑感。
然后,他将这节奏,与他自身被《起源之章》污染的感觉“绑定”。他回忆那些深褐色警告文字在记忆中扭曲衍生的冰冷释义,回忆幽黑符号带来的空间错乱和同步压力,回忆信息洪流冲击时脑浆沸腾般的痛苦,回忆标记喷剂留下污渍时那本书的“愤怒”反馈……所有的这些不适、恐惧、被侵入感,都被他刻意地唤醒、放大,并试图“装载”到那重复的音节奏动上。
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看这里!这个异常!这个被污染纠缠的个体!这个系统未能妥善处理的“事件”!
与此同时,他闭着的眼睛“看向”前方地面——不是物理的视觉,而是一种强烈的“意念投射”。他“感觉”着那个粗糙的圆圈交叉线刻痕,想象着它与头顶那庞大、缓慢旋转的暗金色法阵之间的联系。他想象自己的“异常报告”节奏,顺着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如同细微的电流,逆向流向那系统的“中枢”。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他不仅要对抗脑内固有的污染和痛苦,还要主动唤起更多的不适,并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被侵蚀的意识状态)主动“展示”出去。每一次重复那音节和绑定痛苦,都像是在已经溃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刚刚有些凝固的鼻血又开始缓缓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阅读区内,寂静依旧。图书馆的心跳声似乎毫无变化。穹顶法阵匀速旋转。《起源之章》静静摊开。
仿佛他的全部努力,都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对着虚空徒劳地嘶喊。
就在林默的精神力即将彻底耗尽,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深渊,准备放弃这可笑尝试的最后一刹那——
异变,发生了。
但并非发生在他“连接”的系统层面。
而是发生在他面前,摊开的《起源之章》上。
左页,那枚一直黯淡的幽黑符号,边缘处那抹刺眼的淡蓝污渍,毫无征兆地,向内猛地一“缩”!
不是扩散,不是淡化,而是像被符号本身突然“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吸收了淡蓝污渍的幽黑符号,表面骤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的中心,对准的……赫然是林默面前地面上,那个他正全力“意念投射”的、代表系统核心的圆圈交叉线刻痕!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地上那个粗糙的刻痕圆圈,中心部位,极其清晰地、并非幻觉地,闪过了一小点米粒大小的、纯粹的暗金色光芒!
这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但林默“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他正全力“投射”的意念,通过他与刻痕之间那种脆弱的、自认为单向的“联系”。
他感到一股冰冷、精纯、带着绝对秩序感的“力量”,或者说“信息流”,以那暗金光点为中心,极其短暂地“溢散”出了一丝,顺着他的意念投射,反向追溯,猛地“刺”入了他的意识!
“呃——!”
林默如遭电击,身体剧烈地后仰,撞在书架基座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一次的冲击,与之前《起源之章》狂暴的信息洪流或系统的解析之光都不同。它更……“尖锐”,更“针对”。它不像是在灌输或扫描,更像是一枚冰冷的“探针”或“标签”,精准地“钉”在了他意识中某个特定的区域——那个区域,正好是他反复“绑定”和“展示”的、关于自身被《起源之章》污染的状态集合!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被这反向的“探针”刺中的同时,那枚吸收了淡蓝污渍的幽黑符号,涟漪平息,但符号本身,似乎……“亮”了极其微薄的一丝。并非发出光芒,而是其存在感,其那种针对秩序与逻辑的恶意,变得稍微“活跃”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连接书与穹顶的那根银灰色光柱,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水面上被投入了一粒极细的沙子,激起的涟漪微小到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这波动沿着光柱向上传递,没入穹顶法阵。
下一秒,图书馆那沉重缓慢的心跳声——“咚……咚……咚……”——极其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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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恢复。但节奏似乎……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小的紊乱?仿佛精密的钟表齿轮,被一粒微尘卡了那么一刹那。
整个阅读区的光线,那深紫与褐黄交织的诡谲色调,也同步地、极其短暂地明暗闪烁了一次,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都在不到两秒内发生,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但林默知道,平衡被打破了。
不是被他那笨拙的“异常报告”打破的。
而是被《起源之章》左页那幽黑符号,吸收了他标记喷剂留下的“污染”后,似乎借助了他对系统刻痕的“意念投射”作为某种“桥梁”或“放大器”,向系统反向注入了一丝……什么。
那幽黑符号,在利用他!
利用他试图连接系统的行为,利用他自身作为“污染载体”的特性,或许还利用了他刻痕中无意间残留的、与系统的微弱共鸣,完成了一次极其隐蔽的、针对系统平衡的……“试探”或“微调”?
而系统(以那暗金光点和心跳漏拍为表征)显然“察觉”到了这次来自《起源之章》的、经由林默这个“中介”的异常互动。
天平的一端,砝码被无形地挪动了一点点。
林默瘫倒在基座旁,意识被那冰冷的“探针”刺得一片麻木,混合着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被利用的荒谬感。他看向《起源之章》左页,那幽黑符号似乎恢复了黯淡,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符号“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满意”或“期待”。
他又看向地面上的刻痕,那个圆圈中心,仿佛还残留着暗金光点闪现的灼痕。
他弄巧成拙了。
他不仅没能干扰系统,反而可能帮那本可怕的书,找到了一条与系统进行某种危险“交流”的新路径——一条以他为中转站的、极其脆弱的路径。
而系统,已经注意到了这条路径,以及路径两端连接的两个“异常”。
接下来,系统会怎么做?
林默感到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的绝望,缓缓地、确凿地,浸透了他的骨髓。
图书馆的心跳声,恢复了平稳。
但在这平稳之下,他仿佛能听到,某种更庞大、更冷酷的“运算”或“评估”程序,正在无声地启动。
寂静,再次笼罩。
但这寂静,已不再是压抑的平静,而是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充满杀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