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顶棚砸下来的声音，像天塌了。
木梁、瓦片、灰尘，混着里面两千人的惊叫，轰然倾泻。
萧辰没回头，但他听见了。
听见李罡的吼声，听见青凤的闷哼，听见敢死队员被砸中的惨叫。
但他不能停。
后门外是条窄巷，堆着破车、烂桶、发霉的草料。
暂时没有尸兵——它们都集中在正门和侧面。
“往东！”
萧辰嘶吼，“悬崖在东面一里！”
二十个敢死队员，冲出后门的只剩十五个。
五个被落下的梁柱砸中，埋在了废墟里。李罡扶着青凤跟在最后，他断枪换成了把缺口刀，刀刃上全是血。
巷子尽头就是街道。
街上游荡着零星的尸兵，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眼窝里的绿火跳动。
“冲过去！”
萧辰第一个冲出巷口。
离火碎片在左手掌心滚烫，坎水之力在右手止水剑中流淌。
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像两条发疯的龙在撕咬经脉。
每走一步，都感觉血管要炸开。
但他必须用。
三个尸兵扑上来。
萧辰左手虚握，离火碎片光芒一闪，一团橘红色火球射出，撞在最前面尸兵胸口。
火球不大，但温度极高，瞬间烧穿胸腔，尸体倒地，胸口一个焦黑的大洞。
同时右手剑挥出，寒气弥漫，后面两个尸兵动作一滞，剑锋划过，头颅飞起，断颈处结了一层冰霜。
水火同施，效果出奇。
离火烧毁生机，坎水冻结行动。
但代价是，萧辰左臂的皮肤开始皲裂，红蓝两色纹路像蜘蛛网般蔓延，渗出血珠。
“公爷！”
李罡看到他手臂，脸色一变。
“走！”
萧辰咬牙继续冲。
街上尸兵越来越多。
它们听到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敢死队结成一个三角阵型，萧辰在尖，李罡护着青凤在中间，其他人断后。
但走不到百步，就被堵死了。
前方，二十多个铜甲尸堵住去路，后面是上百普通尸兵。
两侧屋顶上，也有尸兵在爬，准备跳下来。
绝路。
萧辰看了一眼左手离火碎片。
碎片的光芒在减弱——青凤太虚弱，离火之力供应不足。
最多还能放三次。
三次，杀不完这么多。
就在这瞬间，天空传来“呼啦”一声巨响！
一只铁翼机关鸟，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
翅膀扇动的气流卷起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鸟腹下吊着的大网兜里，油布已经撕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东西——
是炮。
不是完整的炮，是拆开的部件。
炮管、炮架、轮子，还有一箱箱炮弹。
用铁链和麻绳捆着，在网兜里晃荡。
机关鸟显然发现了地面的萧辰等人，它盘旋半圈，然后……竟然开始下降！
“它要降落在这儿？”
李罡瞪大眼睛，“这街上全是尸兵！”
但机关鸟不管。
它翅膀后掠，尾部螺旋桨反转，速度骤减，像一片巨大的铁叶子，缓缓落向街道中央。
落地时，铁爪抓地，在青石板上犁出三道深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尸兵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物吸引了。
它们抬头，看着这个比巨灵尸魔还大的铁鸟，似乎有点懵。
舱门开了。
不是从侧面开，是从腹部。
一块铁板滑开，露出里面狭窄的驾驶舱。
一个人影跳出来，穿着神机营的墨青劲装，但外面套了件皮甲，头上戴着头盔，面罩拉下，看不清脸。
他落地后，动作极快，从腰间拔出两把短铳——比燧发枪小，单手握持，枪管短粗。
砰砰！
两声枪响，最近的两个尸兵头颅炸开。
短铳威力不大，但距离近，准头高。
然后他冲向萧辰：“公爷！墨凤大人让我来的！
炮送到了，但需要组装！这里太危险，必须撤到悬崖平台！”
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但听得出是个年轻人。
“你一个人开这么大的鸟？”
萧辰问。
“还有三个兄弟在鸟上操控，但降落时被石头砸中，两个重伤，一个……”
年轻人顿了顿，“死了。现在只剩我能动。”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尸兵，语速更快：“这鸟飞不动了，左翼受损，勉强降落已经是极限。
炮必须卸下来，运到悬崖，那里有其他鸟接应。”
“怎么运？”
李罡看着那几吨重的部件，“抬？”
“用这个。”
年轻人跑回机关鸟，从舱里拖出几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缩小版的马车轮子，但有铁架，架子上有绞盘和绳索。
“墨凤大人设计的‘便携炮车’，拆开的炮部件装上架子，两个人就能推着走。
但需要时间组装，而且……”
年轻人看向街道两头涌来的尸兵，“需要有人挡住它们。”
萧辰明白了。
“李将军，”他下令，“带十个人，护送青凤和这位兄弟，拖着炮车往悬崖撤。
剩下的人，跟我断后。”
“可是公爷，你手臂……”
“这是命令！”
李罡咬牙，点头。
他点了十个敢死队员，冲到机关鸟下，和那年轻人一起卸货。
炮管最重，要四个人才抬得动，装上炮车时，铁架子“嘎吱”作响。
萧辰带着剩下的五个人，挡在街道东侧——那是尸兵最多的方向。
铜甲尸已经逼近到三十步。
它们不跑，只是走，但每一步都沉重，地面在颤。
萧辰深吸一口气，左手离火碎片再次亮起，右手止水剑横在身前。
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更烈，他感觉喉咙一甜，血涌上来，又硬生生咽下去。
然后他动了。
不是等对方冲上来，是主动冲过去！身形如箭，在铜甲尸群中穿梭。
左手离火拍在一具铜甲尸胸口，烧穿铜甲，右手剑刺入另一具眼窝，寒气冻结脑浆。
但铜甲尸太多了。
一具从侧面扑来，腐烂的手抓向萧辰左臂——那里皮肉已经裂开，露出下面红蓝交错的经脉。
萧辰侧身躲过，但另一具的刀已经劈到头顶！
铛！
一个敢死队员用盾牌硬扛了这一刀。
盾牌碎裂，那队员虎口迸血，但没退，反而怒吼着扑上去，抱住那具铜甲尸的腰，两人滚倒在地。
“二狗！”
另一个队员嘶喊。
被叫做二狗的队员已经听不见了。
他被铜甲尸压在身下，刀捅进肚子，但他双手死死掐住对方脖子，直到眼窝里的绿火熄灭，才松手，自己也断了气。
萧辰眼睛红了。
但他不能停。
离火碎片再次爆发，一团更大的火球射出，在铜甲尸群中炸开，掀翻三四个。
但同时，他左臂的裂纹蔓延到了肩膀，皮肤开始剥离，鲜血淋漓。
“公爷！炮车装好了！”
李罡在远处喊。
萧辰回头看了一眼。
四辆炮车已经装好，每辆两个人推，正往东面悬崖方向移动。
青凤被一个队员背着，脸色惨白，但还醒着。
那个神机营的年轻人端着短铳，边退边射击。
“撤！”
萧辰对剩下的三个敢死队员吼。
四人且战且退。
但尸兵太多了，街道两头都被堵死，屋顶上还有尸兵往下跳。
天空再次传来呼啸声！
第二只、第三只机关鸟，从他们头顶掠过！
这次没有降落，而是在低空盘旋，然后从鸟腹下撒下大片黑色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铁蒺藜？
不，比铁蒺藜大，有拳头大小，表面全是尖刺，落在地上“叮当”乱响。
尸兵踩上去，脚掌被刺穿，虽然它们不怕疼，但行动受阻，速度慢了下来。
是墨凤说的“铁蒺藜网”的组件！大量撒布，能形成临时障碍区。
紧接着，第四只机关鸟飞过，这次撒下的是罐子。
陶罐落地碎裂，里面黑稠的液体流淌出来，刺鼻的气味弥漫——是猛火油！
第五只机关鸟紧随其后，扔下的是火把。
轰！
街道瞬间变成火海！
猛火油比普通火油更黏、更耐烧，沾身就着，扑不灭。
铜甲尸的铜甲被烧得通红，里面的尸肉被烤熟，冒出油脂燃烧的黑烟。
普通尸兵更惨，在火海里挣扎，很快变成焦炭。
火海暂时隔开了尸潮。
萧辰等人趁机冲出包围，追上炮车队伍。
悬崖就在前方。
那是一个突出山体的平台，大约三十丈见方，原本是前朝箭塔的地基，后来箭塔毁了，只剩平台。
平台三面是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一面连着山路——现在那条山路也被尸兵堵了。
平台上，已经降落了两只机关鸟。
鸟边有人在忙碌，架设着什么。
萧辰他们冲上平台时，看到的情景让他心头一震。
平台上除了神机营的人，还有……和尚？
三个和尚，都穿着灰色僧衣，年纪不小了，最小的也有五十，最大的那个眉毛全白，垂到脸颊。
他们没带兵器，只是盘腿坐在平台边缘，双手合十，口中念诵经文。
随着经文声，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从他们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平台。
光罩外，尸兵想要冲进来，但碰到光罩就像碰到烙铁，“嗤嗤”冒烟，惨叫着后退。
佛门结界。
“公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萧辰转头，看到墨凤从一只机关鸟下钻出来。
她还是那身青衣，但脸上沾了油污，头发也乱了，显然一路奔波。
“你怎么来了？”
萧辰愣住。
“我不来，谁给你送炮？”
墨凤快步走过来，看到他的左臂，脸色一变，“你用了离火？胡闹！坎水和离火冲突，会要你命的！”
“死不了。”
萧辰看向那三个和尚，“他们是……”
“大相国寺的高僧，我请来的。”
墨凤压低声音，“佛门功法专克阴邪，有他们在，平台暂时安全。
但结界撑不了多久，老和尚们年纪大了，内力有限。”
她指向已经卸下来的炮部件：“十门神威炮，全在这儿。
但组装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时辰。
而且炮弹需要从鸟上卸下来，分装，调试……”
“一个时辰？”
萧辰看向结界外。
尸潮已经涌到平台入口，正在冲击结界。
淡金色光罩剧烈波动，三个老和尚额头见汗。
“最多半个时辰，”为首的白眉和尚睁开眼，声音苍老但清晰，“老衲师兄弟三人，只能撑这么久。”
“半个时辰……”
萧辰看向墨凤。
墨凤咬牙：“我尽力！”
她转身冲向那些炮部件，对神机营的人吼：“所有人，别管鸟了！
全来装炮！一组装炮管，二组装炮架，三组准备炮弹！快！”
平台上瞬间忙碌起来。
二十多个神机营工匠，加上萧辰带来的敢死队员，全部动手。
扳手、铁锤、撬棍，叮当作响。
萧辰走到平台边缘，看着外面。
结界外，尸潮已经彻底包围了平台。
铜甲尸在最前，用身体撞结界，每撞一下，光罩就暗淡一分。
巨灵尸魔站在后面，没有动手，似乎在等待。
而更远处，那杆五丈高的引尸幡下，尸尊者抬起了头。
纯黑色的眼洞，穿过混乱的尸潮，穿过波动的结界，准确地看向萧辰。
两人对视。
然后，尸尊者举起了法杖。
口中念诵的咒语变了，变得急促、尖锐，像无数指甲刮过头骨。
随着咒语，所有尸兵同时停止了攻击。它们后退，让开一条路。
从尸潮深处，走出了十个……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铜甲尸，也不是巨灵尸魔。
它们穿着残破的僧袍，头上还戴着毗卢帽，但露出的脸已经腐烂大半，眼窝里燃着绿火。
手中拿着断裂的禅杖、念珠，甚至还有木鱼。
这些是……和尚的尸体？
“是前阵子失踪的云游僧人……”
白眉和尚声音发颤，带着悲愤，“他们……他们被炼成了‘尸僧’……”
尸尊者法杖一挥。
十个尸僧同时抬手，枯瘦的手指结印。
它们口中也念诵经文，但不是佛经，是倒着念的扭曲邪咒。
随着邪咒，十道黑气从它们身上涌出，汇聚成一股，撞向佛门结界！
轰！
结界剧烈震动，金色光罩上出现裂痕！
三个老和尚同时吐血，脸色惨白。
“它们在用佛门功法……反噬结界……”
白眉和尚咬牙，“坚持住！”
但黑气持续冲击，裂痕越来越多。
平台上，墨凤他们还在拼命装炮。
第一门炮的炮管刚架上炮架，炮轮还没装好。
第二门炮的炮架才拼了一半。
时间不够。
萧辰看着越来越暗的结界，看着外面十个诵念邪经的尸僧，看着远处冷笑的尸尊者。
然后他低头，看向左手的离火碎片。
碎片光芒微弱，几乎要熄了。
但他还有坎水剑。
还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大师，”他走到白眉和尚身边，“结界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刻钟。”
白眉和尚嘴角渗血。
“够了。”
萧辰说，“半刻钟后，我会冲出去，破坏那些尸僧的阵法。
你们趁机加固结界，给墨凤争取时间。”
“你疯了？”
墨凤听到，冲过来，“外面至少十万尸兵！你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大家一块死。”
萧辰看向她，“装好炮需要多久？”
“……最快两刻钟。”
“那我给你们争取两刻钟。”
萧辰转身，走到平台入口。
结界外，尸僧的邪咒越来越响，黑气如潮水般冲击。
他右手握紧止水剑，左手握紧离火碎片。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离火碎片，按在了止水剑的剑身上！
嗤——！！！！！！！
水火相激，白雾爆炸般升腾！
剑身剧烈震颤，红蓝两色光芒疯狂闪烁，像要炸开！
萧辰整条手臂的皮肤彻底剥离，露出下面交错的红蓝经脉，鲜血如泉涌出。
但他握住了。
剑身上，离火与坎水竟然开始……融合。
不是抵消，是缠绕、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光流，在剑身上流动。
剑在哀鸣，像承受不住这种力量。
但萧辰握得更紧。
他抬头，看向结界外那十个尸僧，看向远处的尸尊者。
然后，一步踏出结界。
“开结界！”
白眉和尚咬牙，在结界上打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萧辰冲了出去。
缺口瞬间闭合。
外面，十万尸兵，同时转头，看向他。
萧辰笑了。
剑身上的紫红色光芒，照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