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急不得。”陈禾的声音传来。
他和沈焕并肩走来,看着围栏内焦躁的野羊,脸上带着理解的笑意,“野物刚入樊笼,岂能温顺?得慢慢来。”
他走到栅栏边,示意那个吓退的囚徒让开。
自己则俯下身,从地上捡起几根鲜嫩的苜蓿草,动作尽量轻柔缓慢地伸进栅栏缝隙,嘴里还发出一种模仿羊叫的、低低的“咩咩”声。
栅栏内的母羊警惕地看着他,鼻孔翕动,似乎在辨别气味。
陈禾耐心地举着草,一动不动。
僵持了许久,也许是草料的诱惑战胜了恐惧,也许是陈禾那模仿的叫声起了作用。
一头胆子稍大的母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挪了过来,飞快地叼走了陈禾手中的几根草叶,又迅速退开,一边咀嚼一边警惕地盯着他。
“大人!它吃了!它吃了您给的草!”旁边一个年轻囚徒惊喜地叫出声。
陈禾脸上露出笑容,又捡起几根草递进去。
这一次,那头母羊犹豫的时间短了许多,再次上前叼走。
“看见没?”陈禾首起身,对孙瘸子和那几个囚徒说,“野物也通人性,知道怕,也知道饿。
只要让它们明白,这里没有危险,还有吃的,慢慢就会放下戒心。你们喂食的时候,动作要慢,要稳,嘴里可以学着羊叫唤几声。
别靠太近,更别吓唬它们。尤其是那几头揣崽的母羊,伺候好了,等下了崽,就是大功一件!”
孙瘸子挠了挠头,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大人说得是,是小的心急了。”
他转头瞪了那几个囚徒一眼,“都听见大人说的了?照做!伺候好了这群祖宗,有你们的好处!”
囚徒们连忙点头,学着陈禾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投喂。
沈焕看着陈禾耐心引导的样子,再看看围栏里虽然依旧警惕但己开始安静吃草的母羊,忍不住感慨:
“大人,您这法子真神了!连野山羊都能哄?”
陈禾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告诉他,驯化是一个漫长而需要耐心的过程,但只要有食物和安全作为诱因,再野性的动物也会逐渐适应圈养。
“这才刚开始。等它们习惯了这个围栏,还得想办法给它们配种,扩大种群。羊羔生下来就在圈里长大,野性自然就少了。
他指着围栏外那片刚刚翻整出来的、相对贫瘠的坡地,“看到那片地没?赵老栓试种的荞麦长得不错。
羊不光吃草,荞麦秸秆、叶子,都是好饲料。以后甘草田除的杂草,也能喂羊。
咱们这牧野苑,要跟甘草农场、荞麦地连起来,形成一个圈子!”
“荞麦秸秆也能喂羊?”沈焕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废物都变成了宝贝?”
“对!就是要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起来!”陈禾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规划蓝图的光芒。
“羊粪是上好的肥料,可以肥田,种甘草,种荞麦。羊皮可以硝制了做袄子,抵御边关寒冬。
羊肉等种群大了,不仅可以改善军民伙食,还能卖出去换钱!这是一条活路,一条能自己转起来的活路!”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己经看到“牧野苑”里羊群成片,甘草茂盛,荞麦丰收的景象。
肤施县这台破车,似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有力的轮子。
然而,就在陈禾踌躇满志地规划着牧野苑的未来时,一个看守母羊的囚徒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脸上煞白。
“大大人!不好了!那头最大的、肚子最圆的母羊!它它好像要生了!在在撞围栏!力气大得很!”
“要生了?!”陈禾和沈焕同时一惊,拔腿就往关押那头母羊的单独小围栏跑去。
小围栏里,那头被重点看护的母羊焦躁到了极点。
它不再吃草,只是疯狂地用身体冲撞着结实的木桩围栏,发出“嘭!嘭!”的闷响,鼻孔喷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狂躁。
身下,一滩湿漉漉的黏液己经流了出来。
“坏了!它这是难产!受惊过度,又撞伤了!”陈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头怀崽的母羊,是他整个养殖计划的关键一环!
若是有个闪失,损失的不只是一头羊,更是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快!去把城里会接生牲畜的老把式都找来!快!”陈禾对着孙瘸子大吼,自己则不顾危险,猛地拉开围栏小门,想要进去安抚。
“大人!危险!”沈焕一把拉住他,“这畜生发起狂来,会伤人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禾甩开沈焕的手,深吸一口气,尽量放低身体,放缓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进围栏。
他嘴里发出低沉、安抚的“咩咩”声,眼睛紧紧盯着母羊痛苦而狂躁的眼睛。
“别怕,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陈禾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去触碰母羊的身体,而是轻轻放在它面前的地上,掌心摊开,上面放着几片最鲜嫩的苜蓿叶。
也许是陈禾身上没有杀气,也许是他模仿的羊叫声起了作用,也许是那鲜嫩的草叶吸引了它最后一丝注意力。
母羊撞栏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它喘着粗气,警惕而痛苦地看着陈禾,又看看他掌心的草叶,最终,那紧绷的、充满敌意的眼神,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就在这时,一个胡子花白、佝偻着背的老羊倌被孙瘸子连拖带拽地拉了过来。
老羊倌看到围栏里的情形,浑浊的老眼一眯:“哟!这是惊了胎,横位了!快!拿热水!干净的布!
再来两个人,听我吩咐,按住它!轻点!别让它再惊着!”
秋末的寒风像裹着沙砾的鞭子,抽打在肤施县城头。
城墙根下堆积的落叶打着旋儿被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落下。
牧野苑里,新生的几只小羊羔依偎在母羊身边,挤在孙瘸子带人临时搭建的、铺着厚厚干草的避风棚下,发出细弱的“咩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