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道旁一张张涕泪交加的脸。
那些眼睛里有狂喜,有悲痛,有感激,有期盼,重重叠叠,汇成一片灼热的海洋,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左臂伤口剧痛阵阵,眼前也有些发黑,却强撑着挺直脊背,向两侧百姓微微颔首。
毛秋晴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问:
“可要下马?”
王曜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提声道:
“新安父老——硖石堡匪首段延已诛!余党三百一十七人尽数擒获!自今日起,新安地界,再无硖石堡匪患!”
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在沸腾的街市上空传开。
欢呼声再度炸响,如山崩海啸。
“县君万岁!”
“王青天!”
“新安有救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檐瓦片都在颤抖。
王曜不再多言,抖缰催马,队伍继续向前。
县衙门前,吴质、孙宏及一众僚属早已躬身迎候。
见王曜马至阶前,吴质率先一步作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敬:
“下官吴质,恭迎县君凯旋!县君亲冒矢石,剿灭积年巨寇,拯黎庶于水火,此功可比日月,新安百姓永世感念!”
孙宏也跟着附和,声音发颤:
“卑、卑职孙宏,恭贺县君建此不世之功!县君神武,实乃国家栋梁,百姓福星!”
身后二十余名曹掾、令史齐声附和,揖拜如仪。
王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伏在阶下的吴质。
这个年过四旬的县丞,青灰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进贤冠戴得端正,连揖拜时背脊弯折的弧度都合乎礼制。
可方才那一抬眼,王曜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惶。
他看了片刻,方缓缓道:
“都起来吧。”
吴质等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孙宏偷偷抬眼,瞥见王曜左臂那片刺目的血渍,心头一紧,赶忙道:
“县君负伤了?快,快传大夫!”
“不必。”
王曜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蹙,却稳住了身形。
“皮肉伤而已,已敷过药,吴县丞。”
“下官在。”
“俘虏三百一十七人,暂押县狱。你与孙主簿即刻清点人数,造册登记,伤者予以医治,但需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遵命!”
“阵亡将士三十九人,伤者百余,阵亡者遗体已运回,暂厝城南义庄。你二人拨付钱粮,厚加抚恤,棺椁寿衣务必从优。伤者集中安置,延请医工悉心诊治,药石之费皆由县库支应。”
“是!”
“李家庄壮士随军剿匪,阵亡三人,伤十七人。阵亡者按县兵例抚恤,伤者同例诊治。另拨粟米百石、绢五十匹,犒赏庄中出力民壮。”
吴质躬身应下,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这些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纨绔模样?
他偷眼看向王曜,见这年轻县令虽面色苍白,神色疲倦,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正静静看着自己,仿佛能洞穿肺腑。
“县君思虑周详,下官佩服。”
吴质稳住心神,又道:
“县君奔波劳苦,不如先回后堂歇息,这些琐事交由下官办理便是。”
王曜点点头,正要迈步,忽又停住,对李晟等人道:
“李庄主,诸位壮士,且随我来。
李晟、李成、李茂等人下马,跟在王曜身后。
毛秋晴、李虎、郭通也紧随而上,一行人穿过县衙大门,径往后堂走去。
吴质与孙宏留在原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
“先办差吧。”
吴质低声道,转身开始分派事务。
“赵户曹,你带人去清点俘虏;钱仓曹,你去义庄料理阵亡将士后事;高法曹,你速去延请城中医工”
僚属们领命散去。孙宏凑到吴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吴兄,你看县君那伤”
“莫要多言。”
吴质目送王曜等人消失在二门内,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办好差事,少说多看,记住,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堂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已摆开几张胡凳。
蘅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骨汤,汤面浮着碧绿的芫荽。
见王曜等人进来,她忙迎上前,目光落在王曜左臂那片血渍上,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只轻声道:
“县君先喝口热汤,奴家去取干净布巾和热水来。”
王曜在胡凳上坐下,对李晟等人道:
“都坐。”
李晟却不肯坐,撩起衣摆便要跪地。
王曜抬手虚扶:
“李庄主不必如此,此番剿匪,你与李家庄壮士居功至伟,若非你们为内应,此战断无这般顺利。”
李晟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县君言重了!若非县君运筹帷幄,隐忍四月,我李家血仇何日得报?庄中父老何日得安?县君大恩,李晟没齿难忘!”
李成、李茂及一众庄丁也纷纷跪倒,磕头不止。
王曜起身,用右手一一搀扶。
他左臂不敢用力,动作有些别扭,却做得很认真。
扶起李晟时,他低声道:
“你胞弟的仇,报了。”
李晟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终于滚落。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咬着牙忍了整整一年,此刻却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
李成在一旁扶住兄长肩膀,也是泪流满面。
毛秋晴别过脸去,手按着刀柄,也是微微有些动容。
郭通垂手立在王曜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后堂,自己还觉得这位年轻县令不过是个被家族发配的纨绔子。
可这四个月来,从整军经武到布局设饵,从麻痹敌寇到雷霆一击,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份心机,这份胆魄,哪里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蘅娘端着铜盆热水回来,见院中情景,默默放下盆,取出干净布巾浸湿拧干,走到王曜身旁,轻声道:
“县君,让奴家替您换药吧。”
王曜点点头,在胡凳上坐下,解开左臂破烂的衣袖。
蘅娘小心翼翼地剪开染血的绷带,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矛伤,从肩头斜划至肘弯,皮肉外翻,虽敷了金疮药,仍有血水渗出。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有些发抖。
毛秋晴走过来,接过布巾:
“我来吧。”
她动作熟练得多,先用清水洗净伤口周围血污,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药粉敷在伤处。
那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
药粉触及皮肉,王曜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李虎在一旁看得心疼,瓮声道:
“那姓段的狗贼,死了还让曜哥儿受这罪!早知该多砍他几刀!”
“阵前厮杀,负伤在所难免。”
王曜淡淡道,任毛秋晴用新绷带将伤口层层裹好。
“比起阵亡的弟兄,我这点伤算什么。”
说话间,郭邈从外头进来,躬身禀报:
“县君,俘虏已全部押入县狱,吴县丞正在清点造册,阵亡将士遗体也已安置妥当,医工正在为伤者诊治。”
王曜点了点头,又问:
“硖石堡中缴获,清点如何?”
“回来之前,属下与耿毅率领兵卒亲自查点。经初步点验,此番缴获存粮约两千石,多为粟米、麦豆;钱帛约值五百贯,有铜钱、银铤、绢帛;兵械有弓弩百余张、箭矢三千余支、环首刀二百余柄、长矛三百杆、皮甲、铁甲五十余副。另有驮马二十余匹,牛羊牲畜三十余头。”
王曜沉吟片刻,遂道:
“传令耿毅,让他再留守硖石堡一晚,明日我就安排人手前往搬运缴获。”
“诺。”郭邈应下退出。
“李庄主。”
王曜又看向李晟:
“你与壮士们奔波厮杀一日夜,辛苦了。先回家中歇息,安抚亲眷,阵亡壮士的抚恤,明日便会送到庄上。”
李晟深深一揖:
“谢县君!”
“李成!”
王曜叫住正要随族兄离开的李成。
“你机敏勇敢,明日可愿来县衙当差,协助郭贼曹料理狱中事务?”
李成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谢恩。
“蒙县君看重,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他族兄李晟也面露感激之色,这分明是县君有意提携栽培。
待李晟、李成、李茂等人感恩戴德离去后,王曜才端起那碗羊骨汤,慢慢喝了几口。
热汤入腹,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精神也好了些。
他放下碗,对毛秋晴道:
“你也去歇息吧,伤口需及时换药。”
毛秋晴摇头:
“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顿了顿,又道:
“倒是你,失血不少,该好生将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这时,吴质与孙宏从外头进来。
两人皆是一脸疲惫,眼中血丝分明,官袍下摆沾着狱中特有的潮霉气味。
“县君。”
吴质躬身禀报:“俘虏三百一十七人,已全部登记造册,押入监牢。伤者四十三人,已延医诊治。阵亡将士遗体已安置妥当,棺椁寿衣皆已备办,抚恤钱粮明日便可发放。”
孙宏补充道:“李家庄阵亡壮士的抚恤,下官已吩咐仓曹按县兵例加倍拨付。另按县君吩咐,粟米百石、绢五十匹,也已备齐,随时可送往李家庄。”
王曜点点头:“有劳二位了。”
吴质忙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县君建此殊功,下官能稍尽绵力,已是荣幸。”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只是俘虏人数众多,县狱恐难容纳,且其中多有悍匪,若聚在一处,恐生变故,是否分押别处,或”
“不必。”
王曜打断他:“县狱不够,便腾空西厢仓房,看守加倍,日夜巡哨。有敢滋事者——”
他看了一眼郭通:
“格杀勿论。”
郭通沉声应道:
“诺!”
吴质心头一跳,垂首道:
“是,下官明白了。”
王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忽然问:
“吴县丞,孙主簿,你二人觉得,这硖石堡匪患,为何能盘踞六年之久?”
这问题来得突兀,吴质与孙宏皆是一怔。
孙宏偷眼看向吴质,见他面色如常,才小心翼翼道:
“回县君,硖石堡地处险要,易守难攻,此其一;匪首燕凤、段延等凶悍狡诈,此其二;前任县令或力有不逮,或或遭遇不测,此其三。”
“还有呢?”
王曜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二人。
吴质沉吟道:“下官以为,还有一因。新安地近京畿,却处山河交界,民情复杂,胡汉杂处。丁零、鲜卑、羌氐诸部皆有聚居,官府政令难达乡野。硖石堡匪众中多有亡命胡人,熟悉山地,来去如风,故而难以清剿。”
“说得好。”
王曜缓缓点头:“政令难达乡野,匪患自然滋生,那依吴县丞之见,当如何根治?”
吴质心中警觉,言辞愈发谨慎:
“下官愚见,当先肃清残匪,安定地方,再整顿吏治,抚辑流民,劝课农桑。待民生恢复,政令畅通,匪患自然消弭。”
“整顿吏治”
王曜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
“吴县丞觉得,县衙之中,吏治如何?”
冷汗瞬间湿透了吴质的后背。
他强自镇定,躬身道:
“下官不敢妄评,县衙诸曹,各司其职,虽偶有疏漏,大体尚属勤勉。”
王曜面带微笑,直勾勾盯着吴质、孙宏二人,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二人冷汗直流,快要顶不住时,王曜这才放声大笑。
“适才相戏尔,二位不必紧张,曜自上任以来,多蒙二公鼎力相助,方才剿了那硖石堡贼人,这些王曜都感念在心,明日组织县兵民壮去硖石堡搬运物资,还请二公继续多多费心。”
吴质、孙宏见他不予深究,这才长出一口气,赶忙作揖保证定协助县君,将此事办得稳稳当当云云。
打发二人走后,蘅娘不知何时又自外边端了一个黑漆木托盘轻步走进院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热气蒸腾的陶碗,碗中是熬得浓稠的杏酪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菹菜、两张炙饼。
“县君。”
蘅娘将托盘放在王曜手边的几案上,声音轻柔:
“再吃些粥垫垫肚子。”
王曜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杏酪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奶皮,散发着杏仁与牛乳混合的香气。
他确实饿了,从昨夜突袭至今,只胡乱啃过几口冷硬的蒸饼。
“有劳了。”他轻声道。
蘅娘摇头,眼中泪光微闪:
“县君为民除害,身受重伤,奴家奴家只恨不能替县君分担些痛楚。”
她说着,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王曜唇边。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王曜微微一怔,却没有拒绝,张口喝了。
粥温热适口,杏酪的甘甜与牛乳的醇厚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毛秋晴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开两步。
喝过几口粥后,王曜抬头对郭通、李虎道:
“郭贼曹、虎子,劳累一天,你二人也先去吃点东西吧。”
郭通、李虎微微拱手,也识趣地退出院去,后堂庭院内顿时只剩下王曜、毛秋晴、蘅娘三人。
蘅娘一勺一勺喂王曜喝粥,动作轻柔仔细,不时用帕子为他擦拭嘴角。
王曜安静地喝着,目光却有些飘远,似乎在思索什么。
一碗粥喝完,蘅娘又伺候他用了些腌菹菜和炙饼,这才收拾碗盏,轻步退了出去,说再去准备些热水伤药。
王曜靠在旁边的一个圈椅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累了?”毛秋晴走到他身侧。
“嗯。”
王曜没有睁眼:
“不只是身累,心也累,四个月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毛秋晴冷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做得很好,奇袭硖石堡,诛段延,擒数百匪。此等功绩,便是朝中宿将也未必能及。”
王曜睁开眼,看向她,却是摇头苦笑:
“可燕凤跑了,王腾也跑了,尤其那燕凤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毛秋晴好言宽慰他:“今夜我便亲自审讯那些俘虏,或能问出燕凤去向。”
王曜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
“说到燕凤秋晴,你可注意到,硖石堡那些匪众,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毛秋晴眸光一凝:“你指什么?”
“我细细观察过。”
王曜缓缓道:“那些匪众中,鲜卑人占了近三成。这倒不稀奇,如今中原一带,流落山泽的鲜卑部众本就不少。可奇怪的是,他们的举止作派——你记得么?在堡中时,那些匪众称呼段延、王腾,多是称‘将军’,而非寻常山寨的‘寨主’、‘头领’。还有他们的阵列、哨位布置,虽显粗疏,却隐隐有军中行伍的痕迹。”
毛秋晴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你这么一说确实。昨夜接战时,那些匪众虽乌合,可进退之间,竟有几分章法。尤其是段延身边那几十亲兵,结阵御敌,颇有战阵之风。我当时便觉诧异,寻常山匪,哪有这般训练?”
“不止如此。”
王曜继续道:“我在复燕堂密室中,除了书信账册,还看到几副铠甲、弓弩。那些铠甲虽是旧物,可制式统一,明显是军中武备。还有那些弓弩——我查验过,其中三张擘张弩,弩臂上刻有‘武库监造’的字样,虽然模糊,可绝非民间仿制所能及。”
毛秋晴脸色渐渐凝重:
“你是怀疑那燕凤,不是寻常落草寇盗,而是军中出身?”
“甚至可能”
王曜一字一句:
“是某个败落逃亡的鲜卑将领。”
院内一时沉寂。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棂格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百姓的欢呼声已渐渐平息,可那隐约传来的喧哗,却像背景般持续不断。
毛秋晴咬了一口王曜递过来的炙饼,思考着他猜测的话,良久才又缓缓道:
“若真如此那这硖石堡,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燕凤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图谋。”
王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打量着满堂春色。
左臂的伤口又传来一阵抽痛,他微微蹙眉,伸手按了按绷带处。
那下面,是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昨夜血战的印记,也是这乱世给予他的、第一道深刻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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