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贼酋授首(1 / 1)

夜色如墨,硖石堡东门那盏气死风灯在湿漉漉的黑暗中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丈余之地,青石阶上苔痕斑驳,雨水顺着墙檐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王曜伏在百步外的乱草丛中,靛蓝棉袍早已被夜露浸透,紧贴着肌肤。

他左手按着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鞘,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掌心沁出的汗与雨水混在一处。

身侧,毛秋晴单膝跪地,黛青色胡服劲装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肩背。

她微微偏首,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在暗夜里泛着幽微的光,那双眼睛却比夜色更沉,正死死盯着堡门方向。

李虎伏在另一侧,赭色戎服外罩的皮甲上凝着水珠。

他手中握着一柄厚背环首刀,刀身用青布裹了,只露出三寸寒锋。

连鬓短须上挂着细密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更远处,郭邈、耿毅各领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散伏在两侧山林中。

二百五十余人如蛰伏的野兽,唯有压抑的呼吸声在雨夜里几不可闻。

郭通趴在王曜身后三步处。他皂缘青衣小吏袍服的下摆已沾满泥泞,黑介帻下的面容苍白,三缕短须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颏下。

他双手握着王曜给的那把短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堡门。

亥时三刻。

堡内隐约传来喧嚣声,那是宴饮未散的热闹。

有鲜卑旧调苍凉的歌声,有碗盏碰撞的脆响,有醉汉含糊的呼喝,混在淅沥雨声中,飘飘渺渺传来,衬得堡外这片死寂愈发凝重。

王曜喉头微动,咽下一口唾沫。

四个月的隐忍伪装,四个月的暗中布局,成败尽在今夜。

李晟能否按时发出信号?堡内守军是否真如李成所言那般松懈?

燕凤虽不在,那段延、王腾又会不会突然警觉?

正思虑间,堡门忽然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昏黄灯光从门缝中泻出,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一个身影侧身闪出,随即迅速掩上门。

是李晟。

他穿着那身半新的灰青色交领裋褐,腰间牛皮蹀躞带上悬着的割肉小刀在灯下一晃。

头发用葛布巾束着,面上胡茬在光影中显得分明。他立在门前,左右张望,似乎在确认无人。

王曜屏住呼吸。

只见李晟从怀中掏出一支火寸——那是用松木浸油制成的引火之物,长约三寸,粗如小指。

他蹲下身,将火寸在石阶上轻轻一划。

嗤!

一簇橘红火苗窜起,在雨夜中格外刺目。

李晟高举火寸,缓缓在空中划了三个圆。

火苗在风中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眼中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与决绝。

三圈划罢,他猛一挥手,火寸坠地,溅起几点火星,随即熄灭。

信号已发。

李晟转身,双手按在厚重的榆木堡门上,肩背发力。

门轴转动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吱嘎——吱嘎——堡门缓缓洞开。

“上!”

王曜低喝一声,从草丛中一跃而起。

毛秋晴几乎与他同时起身,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一展,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李虎低吼一声,厚背环首刀铮然出鞘,寒光划破雨幕。

二百五十余人从潜伏处暴起,衔枚疾进,脚步声如闷雷滚地,踏碎了山夜的沉寂。

李晟见官军已至,不再犹豫,转身便往堡内冲去,边冲边嘶声高喊:

“官军破门了——!”

这一声喊,如巨石投水,在堡内炸开。

廊庑下,还在宴饮的匪众骤然一静。

段延正举着陶碗与王腾对饮,闻声猛然转头,醉眼朦胧中只见东门方向人影幢幢,火光晃动,喊杀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

段延霍然起身,手中陶碗啪地摔在地上,黍米酒泼了一地。

王腾脸色剧变,推开食案站起,青灰色长袍下摆扫翻了一只酒瓮。

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已看清形势,厉声道:

“有内应!官军夜袭!”

话音未落,廊庑西北角陡然生乱。

李茂带着那八个李家庄汉子,原本正假意斟酒,此刻见信号已发,当即暴起。

八人抄起案上的割肉刀、酒瓮、木凳,劈头盖脸向身旁匪众砸去。

一个匪众正仰头灌酒,被李茂一瓮砸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倒地。

另一个匪众伸手摸刀,被庄汉一凳子砸在手腕,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家反了!”

“杀了这些奸细!”

匪众这才反应过来,怒骂声、兵器出鞘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廊庑内顿时大乱,醉醺醺的匪众有的仓促迎战,有的四处奔逃,有的还在懵懂中便被砍翻。

段延双目赤红,酒意瞬间醒了七分。

他一把扯开赭色左衽胡服的领口,露出颈间狰狞的青狼刺青,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厚重的环首刀,刀身在廊下灯火中泛着暗沉的血光。

“老王!你去守西门!”

段延嘶吼道:“某去东门!今日叫这些狗秦兵有来无回!”

王腾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反而疾步冲到廊柱旁,抓起一面铜锣,抡起木槌猛敲。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响彻堡内。

原本分散在各处房舍的匪众被惊动,纷纷抄起兵器冲出。

有从北侧“复燕堂”奔出的头目,有从西侧兵舍涌出的精壮,还有妇孺杂役惊慌的哭喊声。

堡内乱作一团。

此时王曜已率军冲入东门。

门内是一片夯土广场,因雨水积了数处浅洼。

毛秋晴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手中那柄乌沉沉环首刀已染上第一抹血。

一个守门匪众刚从敌楼冲下,被她一刀斜劈在肩颈之间,血雾喷溅。

李虎紧随其后,厚背环首刀大开大阖,将两个持矛冲来的匪众逼得连连后退。

他虎目圆睁,连鬓短须上溅了血点,怒吼如雷:

“挡我者死!”

郭邈、耿毅各领一队,如两把尖刀插向广场两侧。

郭邈手中环首刀翻飞,专砍敌关节要害,一个匪众挥刀砍来,被他挥刀格开,顺势又辟在膝弯,那人惨叫跪地。

耿毅则张弓搭箭,连珠三矢,将远处敌楼上探身放箭的哨兵射落。

王曜冲在队伍中段,手中一石弓已接连放出五箭。

他箭术虽不及耿毅精湛,但五十步内颇有准头,两箭射中匪众大腿,一箭贯入一人小腹。

呼吸因狂奔而急促,胸膛起伏间,四个月的压抑仿佛都在今夜迸发。

郭通此刻已隐入广场西侧一处木料堆后。

这位贼曹掾并未盲目冲杀,而是借着多年缉捕练就的眼力,迅速判明形势。

他见段延率众从北侧冲出,当即抬起王曜给的那把擘张弩,弩身稳稳架在木料上。

这弩力道颇为强劲,需脚踏弩臂,双手拉弦方能上箭,非军中健卒不能轻易使用。

郭通早年任游徼时曾习弩术,此刻双足抵住弩臂,腰背发力,吱嘎声中弩弦扣入牙发。

他从腰间皮囊取出一支三棱透甲锥,装入箭槽,随即眯起左眼,弩身微抬,准星对准了段延身侧一名持骨朵的悍匪。

那匪众正挥舞骨朵砸向一名县兵,郭通扣下悬刀。

嘣——!

弩弦震颤,透甲锥破空而出,在雨夜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那匪众头侧面应声洞穿,箭簇自左太阳穴贯入,右颧骨穿出,整个人被巨力带得侧翻倒地,手中骨朵哐当坠地。

段延猛然转头,正见郭通从木料后闪出,手中弩机已再次上弦。

这位贼曹掾动作娴熟,全无生涩,缉捕盗匪多年,他经历过太多次夜间突袭、巷道围捕,血腥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此刻他面容沉静如常,只是眼中多了一份决绝:

既然已选了这条路,便须走到底。

“好个弩手!”

段延厉喝,却无暇顾及,因毛秋晴已杀到近前。

此时李晟已冲到广场中央,与李茂等人会合。

李家庄那十三个精壮汉子也从廊庑杀出,个个浑身浴血。

李晟手中割肉小刀已换成了一柄夺来的环首刀,刀锋滴血,他嘶声喊道:

“段延往东门来了!王腾去西门了!”

话音刚落,广场北侧轰然涌出一队人马。

当先者正是段延。他此时已披上一件半旧的两裆铠,护心镜在火光下泛着暗铜色,髡顶结辫的头发散乱披在肩后,耳垂金环随步伐晃动。

手中那柄厚重环首刀刀身长三尺余,宽近四指,刃口在雨中闪着寒光。

他身后跟着三十余个亲信匪众,多是鲜卑、丁零杂胡,个个彪悍,手持长矛、大刀、骨朵,眼中凶光毕露。

“李晟——!”

段延怒吼,声如霹雳:

“某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官兵害我?!”

李晟持刀而立,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水在下颌汇聚成滴。

他盯着段延,眼中恨意如火山喷涌:

“待我不薄?我胞弟年方十二,被你活活鞭死,这也叫待我不薄?!”

“那是他找死!”

段延狞笑,环首刀一指:

“今日某便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弟弟!”

说罢,他猛一挥手:

“杀光这些狗官兵!一个不留!”

三十余匪众轰然应诺,如狼群般扑向官军。

毛秋晴见状,清叱一声:

“结阵!”

她带来的三十名禁军老卒迅速靠拢,以她为锋,结成锥形阵。

这些老兵虽未披重甲,但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盾在前,矛在中,刀在后,如铁砧般迎上匪众。

两股人马在广场中央轰然对撞。

金铁交鸣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环首刀砍在皮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长矛贯入躯体带出刺耳的撕裂声,骨朵砸碎骨骼的咔嚓声,混着雨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段延身先士卒,那柄厚重环首刀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翻飞。

一个县兵挺矛刺来,被他刀背格开,反手一刀劈在颈侧,头颅几乎被斩断。

另一个老兵挥刀砍他左肋,他侧身避过,刀锋顺势上撩,自下腹剖至胸膛,肠肚混着血水涌出。

“痛快!”

段延狂笑,脸上溅满血点,形如厉鬼。

毛秋晴见他凶悍,娇叱一声,猩红披风一展,人已如鬼魅般切入战团。

她刀法迥异于段延的刚猛,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子,乌沉环首刀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咽喉、眼睛等要害。

两个匪众围攻她,被她虚晃一刀诱开,随即刀光一闪,一人咽喉中刀,另一人手腕齐断。

段延瞥见毛秋晴,眼中凶光一闪:

“小娘皮倒是够劲!待某擒了你,剥了你这身皮!”

毛秋晴面色冰寒,也不答话,刀势愈发凌厉。

两人刀光交织,叮当碰撞声密如急雨。

段延力大刀沉,每一击都震得毛秋晴手臂发麻;

毛秋晴身法灵动,总能险险避过杀招,反手便是一刀刁钻的还击。

李虎此时也被三个匪众缠住。

他虽勇猛,但双拳难敌六手,厚背环首刀左支右绌,臂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皮甲往下淌。

正危急时,郭邈率一队县兵杀到,刀砍矛突,砸翻一人,这才解了李虎之围。

“多谢元度老哥!”李虎喘着粗气。

郭邈面无表情,只道:

“护住县君。”

王曜此刻正在阵中指挥。

他见段延被毛秋晴缠住,便喝令耿毅:

“放箭!射那些头目!”

耿毅领命,带着十余名弓手退到广场边缘,张弓搭箭,专拣匪众中衣着鲜明、呼喝指挥者射。

一连七八箭,射翻三个小头目,匪众攻势为之一滞。

郭通此时已换位至一处矮墙后。

他弃了需长时间上弦的擘张弩,那弩虽准狠,但发射间隔太长,不适于混战。

转而抽出腰间那柄惯用的铁尺,这铁尺长二尺三寸,四面开刃,既可击打又可劈砍,是他任贼曹以来随身十余年的器械。

他背靠矮墙,目光扫过战场,见一名匪众正从侧翼悄悄摸向王曜,当即矮身疾行,铁尺自下而上斜撩,正中那人膝弯。

匪众惨叫跪地,郭通铁尺翻转,尺端重重敲在其后脑,那人顿时瘫软。

王腾此时已赶到西门。

西门平日紧闭,只有两个瞭望哨。

此刻守哨的匪众已被惊醒,正惊慌失措地往下张望。

王腾疾步登上敌楼,见堡外并无官军,心下稍安,随即下令:

“打开西门!备绳索!从后崖绳降!”

一个匪众愕然:

“三将军,咱们不守了?”

“守?”

王腾冷笑,三缕长须在风中微颤:

“官军有备而来,内应开门,东门已破,还守什么?堡主不在,段延那莽夫只会硬拼,咱们先撤出去,与堡主汇合再说!”

他心中清明得很:

今夜之事显然是官军精心布局,李晟反水只是其一,说不定还有更多后手。

硬拼下去,纵能杀伤些官军,自己这百来十斤也得交代在此。

不如保存实力,与堡主汇合后,再图后计。

匪众听令,慌忙去搬绳索、钩爪。

西门缓缓打开,门外是陡峭的后崖,崖下深涧水声轰鸣。

王腾站在敌楼上,回望东门方向。

广场上喊杀声、惨叫声隐约传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喃喃道:

“段延啊段延,你便在此与秦军死战吧,王某先走一步了。”

却说广场上,战况已趋白热。

官军虽训练有素,但那匪众貌似亦颇通战阵,又兼占据地利熟悉地形,一时之间,双方竟杀得有些难解难分。

地上已倒了数十具尸体,雨水混着血水在夯土广场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缓缓向低洼处流淌。

段延越战越勇,那柄环首刀已砍卷了刃口,他却浑不在意,夺过一杆长矛,又将一个县兵捅穿。

毛秋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臂上被矛尖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猩红披风也被撕破一截。

“秋晴退后!”

王曜见状,持弓上前,连发三箭。

段延挥矛格开两箭,第三箭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勃然大怒,弃了毛秋晴,挺矛直扑王曜:

“狗官!拿命来!”

王曜急退,手中弓已无箭,只得拔出腰间错金环首短刀。

段延长矛如毒龙出洞,直刺他心口。

王曜侧身闪避,短刀在矛杆上一划,迸出一溜火星,却未能斩断。

段延狞笑,矛势一转,横扫王曜腰腹。

这一扫势大力沉,王曜避无可避,只得横刀硬格。

铛——!

金铁交鸣声刺耳。王曜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左臂被矛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透棉袍。

“子卿!”

毛秋晴惊呼,不顾伤势扑来。

李虎也怒吼着冲上,厚背环首刀猛劈段延后颈。

段延却似背后长眼,反手一矛荡开李虎的刀,另一手已拔出腰间备用的一柄短戟,直刺王曜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斜侧里突入。

郭通并未盲目冲撞,而是疾步切入战圈三步外,左手一扬,一团灰白粉末迎面洒向段延面门。

那是他缉捕时常用的石灰粉,用油纸包了随身携带,专用于对付凶顽之徒。

段延猝不及防,眼中被石灰所迷,剧痛之下短戟偏了方向,擦着王曜颈侧划过,带出一溜血珠。

王曜趁势滚地避开,毛秋晴已杀到,乌沉环首刀直刺段延肋下。

段延怒吼,短戟胡乱挥舞,但目不能视,威势大减。

李虎的刀已至,劈在他肩头,两裆铠的铁片崩裂。

郭通此刻不退反进,铁尺如毒蛇吐信,狠狠戳在段延腿弯的铠甲接缝处。

段延闷哼跪地,毛秋晴的刀也已自他后颈劈入,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这个横行新安六年、杀人无数的悍匪,终于倒地伏诛。

王曜捂着左臂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染红半边身子。

医卒慌忙上前,撕开棉袍查看伤势,见伤口深可见骨,急忙撒上金疮药粉,用干净布条层层裹紧。

郭通收尺而立,气息微喘,皂缘青衣上溅了数点血迹。

他望向地上段延的尸体,又看向王曜,沉声道:

“县君,匪首虽诛,余孽未清,王腾若从西门逃脱,必是后患。”

王曜咬牙忍痛,额角渗出冷汗:

“西门李成!”

李成浑身浴血奔来:

“县君!”

“带一队人去西门!若王腾已逃,不必深追,但须查明逃脱人数、方向!”

“诺!”李成领命而去。

此时西门方向传来惊呼:

“有匪众从后崖绳降跑了!”

王曜在医卒搀扶下站起,望向西门敌楼。

隐约可见数十个模糊身影正沿绳速降,已至半崖。

毛秋晴抹去脸上血污,便要率人去追。

“不必了。”

王曜摇头,左臂剧痛让他声音发颤:

“后崖陡峭,夜间难行,追之不及,况且你也受了伤。”

说着,他望向堡内。广场上匪众见段延已死,斗志顿失,有的弃械投降,有的四散奔逃,还有的仍在负隅顽抗,但已不成气候。

李晟、李茂正带着庄丁清剿残匪,喊杀声渐歇。

郭通此时已走向那些投降的匪众,铁尺在手,厉声喝令:

“跪地弃械者不杀!持械站立者,视为顽抗!”

声音中带着多年审案断狱的威严。

匪众见他官服俨然,气度沉肃,纷纷弃刀跪地。

“清点战场,救治伤者,收押俘虏。”

王曜缓缓道,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

“王腾便让他去吧,燕凤未归,他定会去寻燕凤报信。咱们正好借他之口,将今夜之事传出去。”

毛秋晴若有所思:

“你是要”

“敲山震虎。”

王曜望着西门方向,眼中闪过冷光。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新安的天,要变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穿透云层,照在硖石堡血腥的广场上。

尸体横陈,血水聚洼,残刀断矛散落一地,述说着昨夜那场惨烈厮杀。

李晟提刀走来,浑身浴血,脸上却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

他走到段延尸体旁,沉默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踹在那颗狰狞的头颅上。

“章弟哥替你报仇了”

他声音哽咽,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李茂、李成也聚拢过来,庄丁们或坐或站,个个带伤,却都望着李晟,望着王曜。

郭通此时已指挥县兵将俘虏集中看管,又命人清扫战场,清点伤亡。

他行至王曜身前,躬身道:

“县君,初步点验:

毙匪一百四十三人,俘三百一十七人。我军阵亡三十九人,重伤十一人,轻伤者逾百。李家庄壮丁亡三人,伤十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

“李成方才回报,王腾率约四十人从西门绳降逃脱,方向是往谷水一带跑去。”

王曜点头,望向郭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郭贼曹今夜之功,本县铭记。”

郭通再躬身,声音平稳: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未到二十的年轻县令,饱经世故的眼中带着老吏特有的犹豫和审慎,想提醒王曜还有一个隐患需要提防,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缄默不再多言。

拂晓,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堡墙“硖石堡”那块斑驳木匾上。

王曜缓缓抬手,指向那块匾。

“拆了它。”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李虎、毛秋晴等每个人的耳中。

“自今日起,新安地界,再无硖石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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