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青衿各西东(1 / 1)

晨光熹微,秋霜凝阶。

太学丙字乙号学舍内,最后的行囊已收拾停当。

青灰色的砖地洒扫得干干净净,五张硬板床上只余光秃秃的木板,昔日堆积如山的卷帙、零散的笔墨、悬于壁间的木剑皆已不见踪影,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少年意气,见证着两年来的寒窗岁月。

杨定最先起身,他今日未再穿那身太学青衿,换上了一袭玄色地缠枝莲纹锦缎缺胯袍,腰束金钩蹀躞带,足蹬乌皮六合靴,长发用一根赤金簪束于顶,外罩一件绛紫地团窼联珠对兽纹缂丝斗篷,英武之余,更添几分侯门贵胄的雍容气度。

他的物件不多,只一个半旧的牛皮行囊,内中几件换洗衣物并那柄惯用的柘木长剑。

他立于舍门处,魁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大半光线,回头环视这间住了两年的陋室,虎目之中亦不免掠过一丝怅惘。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与诸君同室而居,联床夜话了。”

他声音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王曜与徐嵩、尹纬、吕绍亦皆已起身。

王曜仍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裾麻衣,头戴黑介帻,闻言拱手笑道:

“子臣兄向来洒脱,怎今日也作这般女儿态了,我等虽今日暂别,然志业相通,何愁没有再聚之日。”

徐嵩一身素净青衿,纤尘不染,温和接道:

“子卿所言极是,关山难越,然志业相通,无论身在何地,嵩定不忘两载同窗之谊。”

尹纬默立窗边,虬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冷峻,却只微微拱手,算是告别。

吕绍则忙不迭地将最后几件零碎物事——一方上好的歙砚,几管狼毫笔,还有一小匣名墨,塞进他那口紫檀木包银角的大书箧里,口中应和:

“是啊子臣,听闻公主也有了身孕,我等还等你弄璋之喜,讨杯喜酒喝呢!”

杨定不再多言,对众人抱拳一礼,朗声道:

“诸君,定先行一步,二十七日司马门外,再会!”

说罢,毅然转身,背负行囊,大步流星而出。

他那雄健的背影穿过庭院,绕过影壁,径直向太学东门方向而去,门外自有博平侯府的车驾仆役等候。

舍内一时寂静。吕绍望着空荡的门口,咂了咂嘴,叹道:

“子臣这一走,屋里顿时觉着空落了不少。”

不多时,一名吕府的青衣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到舍门外,躬身禀道:

“二公子,车马已在东门外备妥,柳柳行首也已在门外车中等候。”

吕绍闻言,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将那沉甸甸的书箧递给那小厮,那重量压得小厮微微一个踉跄。

他转身对王曜几人道:

“子卿,元高,景亮,我也得走了!这学舍嘿嘿,往后就留给你们呃”

他话说一半,才想起王曜、尹纬、徐嵩也即将离去,不由得讪讪住口,用力拍了拍身旁徐嵩的肩膀。

“总之,二十七日再聚!”

他又特意走到王曜面前,收敛了嬉笑,低声道:

“子卿,回头得了空,我带筠儿去你府上看看祉哥儿,也让她沾沾喜气。”

王曜知他心意,点头应道:

“永业有心了,曜随时恭候。”

吕绍这才心满意足,在小厮的陪同下,急切地向外走去,想必是急着去见在东门外车中等候的柳筠儿。

徐嵩的行囊最为简洁,仅一青布包袱,内裹几卷常读的典籍与一方旧砚。

他刚将包袱系好,舍外便来了一位身着右将军府服饰的老苍头,穿着靛蓝色细葛直裰,头戴黑色平巾帻,神色恭谨,立于门外道:

“嵩少爷,车马已备在东门外,奉将军之命,接您回府。”

徐嵩向王曜与尹纬郑重一揖,温言道:

“子卿,景亮,嵩亦告辞。望二位这几日好生休憩,静待御前亲试。”

王曜还礼:“元高慢行,代问徐将军安好。”

尹纬亦拱手相送。

徐嵩又对王曜单独嘱道:

“子卿,府上若有需帮衬之处,切勿见外。”

见王曜点头,方随那老苍头悄然离去。

他步履沉稳,青衿背影在秋阳下拉得修长,穿过重重柏影,迈向太学东门。

顷刻之间,方才尚显拥挤喧嚣的丙字乙号学舍,便只剩王曜与尹纬二人。

秋风自洞开的门户灌入,卷动地上些许尘埃,更显空寂。

王曜望着尹纬那口与他一般无二、半旧不堪的青布书箧,以及他身上那件洗得边缘泛白、却浆熨得极为挺括的青衿,开口道:

“景亮,学舍已空,你我不若同往我府上暂住几日?也好彼此有个照应,届时一同前往司马门便是。”

尹纬闻言,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在他冷峭的脸上显得颇为难测。

他抬手理了理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条斯理地道:

“子卿美意,愚兄心领了。只是纬已觅得一处栖身,倒不敢再叨扰府上了。”

王曜微感诧异。尹纬在京中并无显赫亲族,平日除了吕光,也鲜少听闻他与哪位权贵过往甚密,此刻竟言已有去处?

正欲再问,忽闻舍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尹世兄可在?姚兴前来拜会!”

这声音清亮昂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尹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扬声道:

“门未闩,子略请进。”

舍门被推开,一个少年迈步而入。

只见他年约十四五岁,身形已见抽条,略显清瘦,穿着一身合体的月白地忍冬纹绫缎襕衫,腰束革带,悬着一枚青玉坠角。

他并未束总角,头发以一根银丝带整齐地束于顶,结成髻,额前散落几缕碎发。

面容俊秀,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尤其黑亮有神,顾盼间灵动非常,虽年纪尚轻,却已隐具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慧黠。

正是扬武将军姚苌之子,同为太学生的姚兴。

姚兴进门,先对尹纬拱手一礼,口称“尹世兄”,态度颇为恭敬。

旋即目光转向王曜,黑亮的眼眸中立刻迸发出热烈的光彩,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小弟姚兴,字子略,见过王世兄!恭贺世兄荣登今科魁首!闻世兄今春领兵入蜀破敌,智勇双全,兴心向往之;七月崇贤馆内,世兄与习公雄论滔滔,兴至今记忆犹新,又更令兴钦佩不已!”

王曜虽与姚苌在御前有过一面之缘,对其子姚兴却并不熟悉,只知此子聪慧过人,颇得释道安赏识,于佛理亦有精深见解。

此刻见他如此礼数周到,言辞恳切,忙伸手虚扶:

“子略快快请起,曜愧不敢当。子略年少英才,名动太学,他日成就,必在愚兄之上。”

姚兴起身,笑容灿烂:

“王兄过谦了!家父亦常言,王兄器识非凡,乃国士之才,嘱兴多多请教呢。”

他说着,又看向尹纬:

“尹兄,车马已备在学舍东门外,家父知世兄今日卒业,特命兴前来相接,府中已洒扫静室,恭迎世兄驾临,以便朝夕请教。”

尹纬对王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子卿,愚兄先走一步,你我过几日再会!”

王曜心下恍然,原来尹纬所谓的栖身之所,竟是扬武将军姚苌的府邸!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疑虑,尹纬性情孤高,向来不轻易与人结交,更遑论投靠权贵。

他是什么时候与姚苌父子有了如此深的交往?

然而此事关乎尹纬私密,他虽为同窗,亦不好深问。

只得按下心中疑惑,对尹纬与姚兴拱手道:

“二位且去,过几日再会。”

尹纬整了整衣冠,提起他那青布书箧,深深看了王曜一眼:

“子卿,保重。”

言罢,又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学舍,目光复杂难明,终是转身,对姚兴略一颔首。

姚兴再次对王曜恭敬一礼:

“王兄,兴与尹世兄告辞了,他日再登门求教。”

王曜还礼:“子略、景亮,慢行。”

姚兴姿态谦恭,引着尹纬一同离去。

王曜立于舍门内,望着他们穿过庭院,青衿白袍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喧嚣散尽,万籁俱寂。

王曜独自一人,立于这骤然空荡的丙字乙号学舍中央。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靠窗的位置,曾是尹纬终日打谱弈棋之处,榧木棋枰虽已收起,仿佛仍能闻到淡淡的茶香与棋子的冷冽;

杨定的床榻空着,往日他擦拭弓剑的豪迈姿态犹在眼前;

吕绍的案头往日堆满杂物零食,如今只余一层薄灰;

徐嵩的书架总是最整齐的,此刻也已空空如也

自己那张中间的硬板床,陪伴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两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初入太学时的志忑与憧憬,崇贤馆内的激辩,演武场上的汗雨,籍田垄亩间的躬身,麟阁夜话的豪情,蜀道烽烟的血火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如同昨日。

而今,青衿岁月戛然而止,同窗各奔东西,前路已是宦海浮沉,天下风云。

一股深沉的伤感与留恋,如秋日寒雾般弥漫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舍内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纳入肺腑。

默然良久,他放下自己的书箧,挽起青衿的袖口,行至屋角,拿起倚在墙边的笤帚,开始细细清扫地面。

接着,又用抹布蘸了清水,将五张床板、那张黑漆木方桌、以及窗台门槛,一一擦拭干净。

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别仪式。

直至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这间小小的学舍,恢复了两年前他们初来时的模样,只是再也寻不回当初那群少年的身影。

他最后环视一眼,将那份怅惘深深埋入心底,背起那只并不沉重的青布书箧,轻轻掩上舍门,步履沉稳地穿过已然冷清的太学庭院,出了东门。

太学东门外,秋阳正暖,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几辆等候的马车零星停靠在路旁,驭者们闲坐聊天,已不见杨定、吕绍等人的踪影,想必早已离去。

他雇了一辆半旧的青幄牛车,登车坐定,驭者一声吆喝,牛车便辚辚启动,沿着南郊官道,向北面的长安城行去。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王曜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向那逐渐远去的太学建筑群。

青灰色的庑殿顶在秋日晴空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古柏的苍劲枝桠依旧探出墙外。

这座承载了他两年梦想与奋斗的最高学府,在身后慢慢缩小,终至化为天际一抹模糊的青影。

心中五味杂陈,有学成的欣慰,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同窗的不舍,更有对这段纯粹岁月的无尽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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