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放晴,积雪消融。
林冲神清气爽地来到殿帅府演武厅点卯,与几位相熟的教头切磋闲聊。晌午过后,众人正靠在厅外廊下歇息,一个消息最为灵通的孙教头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
“哎,可听说了么?大相国寺那片酸枣门外、管菜园子的老僧圆寂了,新来了个顶缺的和尚,端的不是个善茬!”
“一个看菜园的僧人有甚稀奇?”
有人不以为意地呷了口热茶。
“嘿!你可别小瞧!”
孙教头来了谈兴,声音也扬起了几分,
“听说那新来的和尚生得是腰阔十围,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臊胡须,活脱脱一尊金刚罗汉临凡!”
“原先那菜园子左近有十数个泼皮破落户,常来偷盗菜蔬,横行惯了。”
“这和尚到任不出三五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那伙泼皮治得服服帖帖,如今日日抢着替他担水浇菜、粪土种地,躬敬得如同见了亲爹老子!”
林冲听着,心头一跳。
这形貌,这行事,是花和尚鲁智深!
一股好奇心与探究欲瞬间攫住了他,一定要去见见。
“诸位兄台少陪,林某忽然想起一桩急事,须得去办,告辞。”
林冲倏然起身,对众人略一抱拳,不等回应便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先回公廨换了一身寻常的青缎棉袍,也不骑马,安步当车,穿过几条熙攘街巷。
雪后初霁,汴梁街头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前往相国寺上香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如云的香火烟气弥漫在相国寺上空,凝而不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上去有些怪异。
那菜园子位于大相国寺后身东北角,一道疏竹篱笆围着好大一片青绿菜畦。
尚未走近,便听得园子方向人声鼎沸,惊呼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林冲加快脚步,绕过篱笆豁口,只见园旁空地上黑压压围了数十人,多是些精壮汉子与附近住户,个个引颈探头,朝着圈心张望。
人群中心,一个胖大雄壮得惊人身影,如同半截铁塔般矗立在地。
那和尚怕不下八尺五六身高,腰大十围,穿着一领旧得发白、溅满泥点的直裰,僧衣袖子高高撸过肘部,露出两条筋肉虬结、油亮如古铜浇铸的小臂。
一颗光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锃亮反光,脖颈粗壮得几乎与头同宽。
脸生得面圆耳大,唇阔口方,腮边一部貉臊胡须根根戟张,环眼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鲁提辖!
天孤星!
梁山步军头领之首!
林冲心头剧震,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这架势,莫不是要亲眼见证那“倒拔垂杨柳”的旷世奇闻?
只见鲁智深兀自骂骂咧咧,声若巨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直娘贼!真当洒家是泥塑的菩萨?竟敢算计到洒家头上!今日不显个手段,你等还不知佛法庄严!”
骂声未绝,他已大步流星走到那棵巨大的垂杨柳树下。
那老柳怕不有百年树龄,主干粗壮皲裂,非三四个壮汉不能合抱,根须深深扎入沃土,汲取着地力。
鲁智深绕着巨树踱了两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传来轻微却清淅的震感。
他猛地停步,环眼如电,扫视着那群禁若寒蝉、面如土色的泼皮,脸上横肉一抖,凶光毕露:
“都给洒家睁大狗眼看好了!日后哪个再敢来此撒野,这株鸟树,便是榜样!”
话音未落,林冲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花和尚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竟如同长鲸吸水,肉眼可见他胸腔高高鼓起,周身气流都为之一滞。
他全身那爆炸性的肌肉瞬间贲张隆起,僧衣下的躯体仿佛凭空又膨胀了一圈!
他猛地张开双臂,簸箕般巨大的手掌左右一分,如同两把千锤百炼的铁钳,狠狠抠住了巨树主干靠近根部、最为粗壮虬结的位置,十指深深陷入老树皮之中。
“呔!”
一声低沉浑厚、宛若平地惊雷般的爆喝从鲁智深胸腔炸开,他双足猛地踏地,一个厚重如山岳的马步深深扎根泥土,脚上那双破烂草鞋几乎要陷入冻土之中。
双臂之上,筋肉如同无数条巨蟒骤然绞紧、盘绕凸起,古铜色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根根暴凸,磅礴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起!”
伴随着这声石破天惊的怒吼,鲁智深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如爆豆、又似弓弦绷紧的噼啪炸响。
轰隆隆!!!
大地猛地一颤!
以鲁智深双足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土黄色涟漪,如同水波般贴着地面急速扩散开来。
林冲清淅地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一阵清淅无比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庞然巨物被惊扰、被强行抽取了力量!
紧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无数粗壮根系被恐怖巨力生生崩断、深厚泥土被疯狂撕裂的可怕声响,如同闷雷般从地底连绵涌出。
那棵扎根大地、沐浴风雨百馀年的巨大杨柳,开始疯狂摇晃,庞大的树冠枝叶横飞,粗壮的树干发出扭曲声。
庞大的根须盘根错节,带着大坨大坨湿润沉重、散发着浓郁地气的泥土,被彻底拔离了地面!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下方的所有人,泥土簌簌落下如雨。
阳光被彻底屏蔽,只剩下那尊魔神般高举参天巨树的雄伟身影,以及他脚下那圈尚未散尽的、氤氲着大地力量的土黄色涟漪!
噗通!噗通!噗通!
那些原先还存着几分侥幸、几分看热闹心思的泼皮无赖,此刻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烂泥般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声音抖得破碎不成调子:
“罗汉爷爷饶命!罗汉爷爷饶命啊!”
“小的们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活佛!您是金刚下凡!菩萨转世!饶了狗命吧!”
鲁智深环眼如电,睥睨着脚下蝼蚁般的众人,脸上凶悍之气未消。双臂肌肉再次恐怖贲张,将那万斤巨树如同抛掷草捆般,猛地朝旁边空地一掷!
轰隆!!!
地动山摇!巨树砸落,地面剧震,掀起漫天尘土草屑,压倒了大片篱笆,枝叶断折之声噼啪作响,一片狼借。
鲁智深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灼热的白练,久久不散。
泼皮们连滚带爬,倾刻间逃得干干净净。
周围围观的人群也个个面带敬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鲁智深的目光如同看着神魔,许久才渐渐散去。
林冲却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了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骨!
他看得分明,鲁智深发力时周身鼓荡的那股奇异厚重的气息,那踏地时引发的、汲取大地之力的土黄色涟漪,那拔起树后吐出的灼热精气……
这绝非单纯的筋骨蛮力!
更象是仙侠小说中引动天地之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