婳山之巅。
雨在下。
不是江南的烟雨,是北地深秋那种冰冷、绵密、带着穿透力的雨。
雨点砸在裸露的灰黑色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雾,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巍峨山巅也打磨得圆滑。
风也冷,贴着峭壁卷上来,带着湿透的寒意,钻进骨缝里。
这样的天气,本不该出现在这亘古不变的秘境当中。
但此刻,偏偏雨丝如幕。
为毛?
因为这里出现了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是造冰的男人。
另一个是玩火的女人。
冰火相逢,自然是雾腾雨落。
他们已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汇成细流,从他们脚下无声淌过。
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再向前一步,就可能会死。
或许,不向前,也会死。
更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了转圜之地。
但他们其实并不害怕。
只是,多少有些遗憾。
因为他们都明白,今日既然相遇,很可能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这道理,就像雨总要落下,火总要燃烧一样简单。
终于,女人动了。
她轻轻抬了抬手,仿佛要接住一滴并不存在的雨。
“是你。”她开口,声音带着火焰般的质感,灼热,却又透着一丝被雨水浸润过的微哑。
“是我。”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点火光。
“真的是你?”女人又问。
“真的是我。”男人回答。
光阴仿佛顿了顿。
女人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沉得像被雨水浸透的岩石:
“那你……那天夜里为什么一言不发的离开?”
“那你,那天夜里为什么喊我大哥。”男人冷冷反问。
“呵。”
女人冷笑一声。
笑声里仿佛夹着烈火与枪炮。
笑过之后,是沉默。
雨声填满了沉默。
终于,还是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比雨水更冷:
“我希望你明白,那一晚我离开,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希望留下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
“但是今日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希望,就不会发生。”
“你错了。”女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像火星溅在铁砧上,“凡是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我都会用尽全力去阻止。”
“你错没错,我不知道。”男人的话语同样犀利,像冰锥刺破雨幕,“我只知道,今日,你必败于我。”
短短几句话之间,他们竟好似已经战过一场。
言语是刀,眼神是剑。
“我不知道谁胜谁败。”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淡漠,像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影,“我们凤凰一族,从来不教胜败,只教生死。”
“谁生谁死,我也不知道。”男人缓缓摇头,雨水在他肩头炸开细碎的水花,“但我的大巴掌知道。”
“大巴掌?”女人冷笑,眼中火光一闪,“你心中尚有巴掌的大小,那么,你必不可能战胜我。”
“为何?”男人回以同样的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难道你以为我心中的巴掌有大小,就无法给你大巴掌?”
“不错。”
“那你心中的巴掌没大小,便是大巴掌?”
“不错。”
“哈哈。”男人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硬,“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他的目光忽的一亮。
亮得像暗夜里骤然劈下的闪电。
“我不在乎我心中的巴掌是否有大小,也不在乎我的巴掌大小。”他盯着她,一字字道,“我只在乎一样——”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雨水在他掌心上方诡异地悬停、旋转。
“我的巴掌,一定快过你的巴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雨丝似乎也慢了半拍。
“天下巴掌,无坚不摧,唯快不破?”女人蹙紧眉头,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给了她一些无形的压力。
那是她不曾触碰过的领域。
是另一种境界。
但,这压力又隐约让她兴奋。
从骨髓深处升腾起的、灼热的兴奋。
因为她是凤凰一族最火爆的凤凰。
她从不惧怕强敌。
她只怕——
敌人的巴掌不够快!不够响!
雨,更急了。
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掠过山巅。
两人的衣袂,一个纹丝不动,寒气自生;一个猎猎飞扬,灼浪暗涌。
巴掌还未抬起。
战意,已满乾坤。
“那……来吧。”话到此处,已没什么好说,女人高举起自己的右手。
男人放空一切,同样举起了自己的巴掌。
巴掌。
两个字。
声调一横一竖。
恰如人生。
赢了,站着。
输了,躺下。
于是,女人率先挥出了她的巴掌。
那不是肉掌。
那是一道凝练到极致、压缩成炽白之色的火焰。
它脱离她纤指的瞬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灼穿了。
这一声很轻,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但男人听见了。
他不但听见了这破风之声,更从这声轻响里,“听”到了更多的东西——
他听到一个女人爱而不得的炽热呐喊,听到一个强者不容置疑的骄傲,听到一头凤凰浴火重生的决绝。
呵。
若不是与她对战,若不是她心有所属,他简直要为这样的女子动容。
只有真正懂得巴掌份量的人,才能从这一记无声的起手中,听出灼热。
可惜,他是这灼热的终点。
但他竟感到一丝荣幸。能与这样的对手对掌,本就是男人的幸事。
“来得好。”
男人没有硬接。
他足尖在湿滑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子已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向侧前方飘起。动作舒展,不带一丝烟火气。
刹那之间,那道炽白的火焰之掌已至。
它仿佛已击中了他飘起的衣角,却又仿佛只是擦着那冰冷的布料掠过。
险。
险到毫巅。
嘭!
火焰之掌擦过男人,重重轰在后方一块巨岩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轰鸣,巨岩表面瞬间被熔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赤红流淌,雨水落下,嗤嗤作响,腾起大片白雾。
远处的元素小妖依旧兀自缠斗,对这边近乎法则层面的交锋浑然不觉。
女人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亮的笑意。
她没想到,对方竟能用如此轻灵飘逸的身法,躲过这凝聚了她心火意志的一击。
她并不失望。
她只感到……兴奋!
从灵魂深处燃起的兴奋!
电光火石,不容喘息。
因为她已看见,对面的男人在飘然落地的瞬间,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抬起。
没有蓄势,没有征兆。
他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挥。
嗖——
这一次,是风的声音。
不,那不是风。
那是极致的“寒”,速度快到割裂空气发出的锐鸣!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蓝色掌风,撕裂雨幕,割开空间,直袭而来!
这一掌挥出,偌大人间,仿佛骤然被拖入了极北永夜!
三千雨丝,顷刻凝结成冰!
无边的寒意并非扩散,而是凝聚于这一线掌风之中,带着冻结灵魂、寂灭万物的意志!
那一瞬间,女人真的以为自己躲不过了。
左、右、前、后……所有闪避的轨迹,都已被那凛冽的巴掌预判、封死!
这世上,仿佛已没有留给她的路。
绝境?
“呵……”
她竟在此时,笑了。
笑声清越,带着火焰般的骄傲。
对于生来便向死而生、于绝境中寻求涅盘的凤凰而言,世上,何来真正的绝境?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她体内传出。
她的身体,就在那淡蓝掌风及体的刹那,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态,猛地在空中拧转、弯折!
那不是身法。
那是生命的本能,是凤凰一族烙印在血脉里的、对毁灭的终极闪避!
腰肢几乎对折,赤红的衣袂在空中绽放如盛大的火莲,炽热的气浪与冻结的掌风悍然相撞!
男人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叹。
哪怕这是他的对手。
嘭!!!
淡蓝的掌风擦着那朵“火莲”的边缘掠过,狠狠劈在女人身后的山壁之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迅速蔓延。
以掌风落点为中心,坚硬的岩壁上瞬间绽放出方圆数丈的、绚丽而恐怖的冰霜之花,紧接着,整片山岩在内部极寒的侵蚀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又被雨水冲散。
一掌之威,竟至于斯!
一个回合。
两次出手。
两人相隔数丈,重新站定。
雨水顺着他们的轮廓滑落。
女人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明亮。
男人周身的寒气也愈发凝实幽深。
他们望着彼此,望着这值得倾尽一切去对决的对手,忽然,不约而同地,唇角都勾起了一丝弧度。
那并非嘲讽,亦非友善。
那是一种纯粹的快意。
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时,灵魂深处迸发出的、近乎共鸣的喜悦。
书上说,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他们都觉得,自己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坏。
“再来。”女人开口,声音里战意已化为实质的灼热。
“再来!”男人回应,寒气中透出前所未有的酣畅。
雨幕苍茫,山巅孤绝。
掌未尽,意正浓。
轰隆隆——
正当他们准备继续享受这世间罕有的高手战斗时,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还有元素小妖哀鸣的声音。
“嗯?”
两个人同时侧头看向爆炸声传来方向,那里是中路。
他们的战斗被忽然打断,齐齐愣了一下。
……
凤火痕望着林立,心尖儿忽然一颤。
不是怕。
是空。
一种仿佛站在悬崖边,低头看见万丈深渊,却发现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见的空。
这……真是人?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的仿佛不是唾沫,而是烧红的铁砂。
难怪。
难怪那一招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若是落在身上。
不,哪怕只是擦过衣角。恐怕此刻自己已不是站着,而是化作了地上那些尚未熄灭的火星。
真是大吊车吊根肠,太吊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您……这是……”
林立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就像方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肩头的灰。
“只是防止这些小妖碍事罢了。”
他顿了顿,又问,“我们……继续吗?”
凤火痕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扯出来的却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还继续?
是要我在茅房里打灯笼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后的坦然。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上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