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终会过去。
当望水县的第一枝柳条,抽出嫩芽时,春天,便来了。
李玄逸的铁匠铺,生意,依旧红火。
他赚来的钱,不仅,让老铁匠和他婆娘,过上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温暖冬天。
他还,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为老铁匠,调理身子。
如今,老铁匠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甚至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他,常常,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被他捡来的“石头”,熟练地,抡着大锤,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他,已经,把李玄逸,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而李玄逸,也,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每天,跟街坊邻里,打着招呼。
听着,孩子们,围在门口,叫他,“石头哥哥”。
晚上,和老铁匠夫妇,坐在一张桌上,吃着热腾腾的饭菜。
这种,被需要的,被认可的,温暖。
是他在灵虚山上,从未,体会过的。
他,甚至,有些,乐不思蜀了。
他觉得,大师姐的“入世修行”,实在是,太简单,也太美好了。
他,已经,找到了他的“道”。
他的道,就是,守护这份,平淡的幸福。
直到,那一天。
一群,不速之客,走进了铁匠铺。
那是,五六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
他们,不像,县城的百姓,也不像,关隘的士兵。
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肃杀之气。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草原上的孤狼,冷漠,而危险。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把,李玄逸刚打好的柴刀。
他,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嗡——”
刀身,发出一阵,清脆的蜂鸣。
“好刀。”
刀疤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铁片在摩擦。
“听人说,这望水县,出了个,手艺高超的‘石头师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柴刀,扔回货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拍在了桌上。
“我们要,二十把,这样的短剑。”
“三天之内,交货。”
李玄逸,拿起图纸,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造型奇特的短剑。
剑身,很窄,很薄,开着,深深的血槽。
剑尖,却,异常锋利,带着,倒钩。
这,不是,用来,正面搏杀的兵器。
这,是,专门用来,刺杀和放血的,凶器!
“这价钱……”李玄逸,有些犹豫。
他,本能地,不想接这单生意。
“价钱,你放心。”
刀疤脸,冷笑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了桌上。
“这是,定金,五十两银子。”
“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李玄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这半年来,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赚到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银子,足够,把这个破铺子,翻新三遍!
足够,让老铁匠夫妇,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甚至,可以,用这笔钱,在县城里,买个宅子,娶个媳妇,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一时间,无法拒绝。
“怎么样?”刀疤脸,催促道,“接,还是不接?”
李玄逸,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老铁匠夫妇,正在,小声说着话。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闪着诱人光芒的银子。
他,咬了咬牙。
“……接。”
刀疤脸,笑了。
“爽快。”
“三天后,我们来取货。”
“记住,要,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或者,质量不好……”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这家铺子,就没必要,再开下去了。”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李玄逸,独自,站在铺子里,看着那袋银子,久久,没有说话。
晚上。
当李玄逸,把那五十两银子,拿给老铁匠夫妇时。
两位老人,都惊呆了。
但,当老铁匠,看到那张,兵器图纸时,他的脸色,却,变了。
“石头……这……这生意,不能接啊!”
老铁匠,抓着李玄逸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我,打了一辈子铁,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正经人,用的家伙!”
“这,是黑道上,那些杀手用的,‘血蝎子’!”
“这种东西,太伤天和了!你打了,会,折寿的!”
“爹,您别担心。”李玄逸,强笑着,安慰道,“我,就是个打铁的。别人拿去做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老铁匠,急了,“刀,是从你手里出去的!要是,有人,死在这刀下,那,就是你造的孽啊!”
李玄逸,沉默了。
是啊。
大师姐说,剑,是用来守护的。
可他,现在,要亲手锻造的,却是,专门用来,夺取他人性命的,凶器。
他,刚刚找到的“剑魂”,在这一刻,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二天。
李玄逸,心烦意乱,去镇上的酒馆,送一批,修好的酒壶。
酒馆里,人声鼎沸。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听着。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些,让他,心惊肉跳的传闻。
“听说了吗?西山那边的‘黑风寨’,最近,来了伙狠人!”
“就是!听说是,南边来的,一伙亡命徒!个个,杀人不眨眼!”
“好像是,被咱们县的王大户,花大价钱,请来的!”
“王大-户?他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他,看上了,张家村那几百亩水田,想占了,修个别院。张家村的人,不肯搬,他就,想来硬的呗!”
“我的天!那张家村的人,不就,遭殃了?!”
“可不是嘛……这帮天杀的……”
李玄逸,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张家村!
他,再熟悉不过了。
村里的张大叔,经常,来找他修农具。
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看他打铁。
他,甚至,还答应了,村里的一个姑娘,等开春了,给她,打一副,最好看的,银手镯。
现在,那些,请他打剑的人,竟然,是要去,对付张家村的村民?!
他,要亲手,打造出,刺向那些,熟悉面孔的,利刃?!
一股寒意,从李玄逸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站起身,扔下酒壶,疯了一样,跑回了铁匠铺。
铺子里,那袋,五十两的定金,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曾经,它,闪耀着,诱人的光。
现在,在李玄逸眼里,它,却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
他,想起了,大师姐,在传法台上,那,平静,却,振聋发聩的质问。
“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以为,他已经,找到了答案。
可现在,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更残酷的,选择题。
接下这单生意,他,和老铁匠夫妇,就能,过上好日子。但,张家村的百姓,可能会,家破人亡。他的道心,也将,永远蒙上,一层,洗不掉的血污。
拒绝这单生意,他,坚守了,自己心中的“道”。但,那伙亡命徒,绝对不会,放过他。这家小小的铁匠铺,和,他想要守护的,两位老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一个,法力全无的“凡人”,拿什么,去对抗?
李玄逸,站在,冰冷的铁砧前,呆呆地,出着神。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他,亲手打出的,小铁锤。
这柄锤,能,锻造出,守护人间的利器。
也能,锻造出,为虎作伥的凶器。
如何选择,全在,他,一念之间。
窗外,一声春雷,滚滚而过。
仿佛,是上天,对他的,一声,沉重的,道心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