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徐镇山给京都呈递的急报上,除了陆奎供出太子一事,还将眼下掌握的胡地消息‘合理’的报了上去。
轩辕璟的奏报中也有提到这部分内容,只是为了避免涉军过深,他所奏的消息相对表面,重点更多偏向于对救下的胡部使团人员的处置。
而在他的奏报中,还夹着一封图兰逐亲手写的‘自辩书’,表达了胡地众部求和的诚意和决心,同时将诈死的哈图努推到明面上。
现在局势基本明朗,只等京都那边的旨意一到,便可依旨行事。
此刻的问题就在于,京都的旨意不知何时能送达,哈图努这边连吃两亏,说不定已经有所动作。
苏未吟接话,“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将其他几部的兵马牢牢抓在手里。”
两人对视,彼此心领神会,哈图努重生而来,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王烈听得云里雾里,又不好多问。
徐大将军说了,让他配合昭王殿下行事即可,别瞎打听。
正想着,轩辕璟的目光投过来,“王都尉,你在北境多年,应该对胡地各部多少有些了解。九部中,除了黑水部,谁的实力最强?”
王烈不假思索的回答,“鄂挞部。他们部族的领地在黑水河中下游,牧场潦阔,兵肥马壮。”
在北地,水源是命脉,能滋养出更强大的实力和底气。
“你把鄂挞部的情况说一下,越详细越好。”轩辕璟说。
如果他是哈图努,一定会想办法先把实力最强的部族拿下。
王烈将所知晓的情况娓娓道来,听到鄂挞部首领叫也力雄的时候,一直静静听着的苏未吟忽然皱眉。
轩辕璟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抬手打断王烈,关切问道:“怎么了?”
苏未吟在爆炸上得金丝软甲护身,没落下什么严重伤势,在采柔采香姐妹俩的悉心调理照料下,导致昏迷多日的脑后血包也消得差不多了,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然而从今早起,新的问题出现了:她开始时不时的听不见声音。
采柔说,估计是爆炸声冲击太大,伤了耳朵,得慢慢调养。
见她皱眉,轩辕璟便担心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是又听不见了。
苏未吟笑着摇头,看向王烈问:“也力赤是这个也力雄的什么人?”
前世,哈图努身边有一员悍将叫也力赤。
在一场对阵中,她险些死在也力赤手里,因此对这个姓都印象格外深刻。
王烈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过也力赤的名字,但还是如实回答,“也力赤正是也力雄的儿子。”
“这样啊……”
苏未吟垂下眼帘,纤密浓密的睫毛在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恰好敛去眸底的凌厉。
前世哈图努统一九部,将也力赤收归麾下,顺理成章的掌控了鄂挞部的兵马,这一次也一定会选同样的路。
哈图努想推也力赤上位当首领,那她偏不让他如愿。
谈完事,王烈告退,轩辕璟将木偶揣进袖子,走过去自然而然的牵起苏未吟的手,“走,送你回去。”
夜已深了,其实他都不想把苏未吟叫过来,却也知道,不把北地的事情彻底解决,她就不可能闲得下来。
苏未吟拿肩膀轻轻撞他,“雕成什么样了?给我看看。”
轩辕璟嫌她雕得丑,连刻刀带木偶一起拿过去,说要加工一下,让她眼前一亮。
“没好呢。”轩辕璟直接拒绝。
出了议事厅,没了遮挡,风大起来,轩辕璟迈开两个大步,走到她侧前方的位置,用身体挡住来风。
苏未吟眼中漾开笑意,将手往他掌心钻了钻,“我想做件事。”
“做什么?”
轩辕璟一点儿都不惊讶,方才见她提完也力赤后垂眸深思的模样,就知道她又在心里默默拨算盘了。
苏未吟直接说道:“我想把也力赤杀了。”
轩辕璟毫不尤豫的点头,“好。”
这个反应倒是让苏未吟有些意外,“我还没说原因。”
“不需要原因。”
轩辕璟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坦荡荡的目光望进她眼底,没有一丝偏移。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判断和决断。原因只是让我更清楚事况,知晓其中利害,更清楚该如何配合你,而不是作为是否信你的考量。”
轩辕璟轻轻掐了下她指尖,笑起来,“所以,不管什么事,你只管直说。然后,我们再一起来想办法解决,一起面对。”
“一起”加了重音。
不管发生什么,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
他再也不想经历在京都听到她出事之后的无力和绝望。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只要身边一静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的被拽入无尽的悔恨。
一时想,若是没让她去北地就好了;一时又想,若是自己陪她一起去北地就好了。
渐渐的,第二种想法吞没了第一种,他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去,明明只要他想,其实也可以做到,但他没有。
他把她一个人送到了那么危险的地方,最后得到一句佩剑半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结果一定是上天给他的惩罚,是他没有跟着一起去北地的报应。
所以,她想做什么都行,只要在他身边,只要在一起就好。
苏未吟指尖微动,鼻尖一酸,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没有风花雪月,甚至连营地的灯火都算不得明亮,但她好象是听见了世间最美好的情话,明明风沙漫漫,心间却是春华灼灼,次第斑烂。
她飞快眨了下眼,将突如其来的湿意逼退,可喉咙也象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反过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好!”
尾音微颤,平日的清冷敛尽,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依赖。
两人边走边聊,苏未吟向他说明想杀也力赤的原因,开始谈及实施方式时,她微微抿唇,“你有什么想法?”
任何时候,摸去胡地杀一个首领的儿子,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现在两地局势紧张,不管哪个部族都会加强戒备,难度也就更高了。
眼下唯一能想到的优势,就是没有人能算到他们会去杀也力赤,占着一个出其不意。
轩辕璟将人送到绛园门口,“我明天请徐大将军过来一趟,再详细问问鄂挞部的情况,之后再同星隐商量一下。”
论刺杀,星隐是行家。
苏未吟抓着他将要松开的手,眼带审视,“你不会背着我,带人偷偷去吧?”
轩辕璟不由得失笑,“还真这样想过,但是不会。刚刚不是说好了么,一起面对。”
自己尝过悬着一颗心没着没落的苦,又如何忍心让她也感受那样的滋味?
即便是要去,也会同她打好招呼。
“那就好。”
苏未吟放心了,这才回院里休息。
无梦到天明,她在一片静谧中睡到自然醒,挑开帐帘,发现外面已经大亮,但耳中却是诡异的空寂。
绝对的安静,什么都没有。
她偏着头拍了拍耳朵,能感觉到手与耳朵接触那一刻的沉闷震动,却并非听觉在起作用,而是触觉。
又听不见了。
苏未吟静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动作有些迟钝的穿鞋更衣,每一个动作都因为失去了声音的反馈而显得格外不真实。
听到屋里的动静,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的采柔马上将手头的事交给采香,端着热水进屋伺候小姐洗漱。
房门打开,苏未吟凭借光线变化,知道有人进来了,回头见是采柔,略有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徐大将军一早就来了,王爷让小姐用过早饭再过去。星落在一家新开的饼店买了芝麻饼,采香非说味道和京都的很象,但我一点儿都吃不出来,小姐一会儿尝尝看。”
采柔边忙边同她说话,苏未吟紧盯着不停开合的嘴唇,努力想辨认话里的内容,奈何实在没那个本事。
最后只能拍拍采柔肩膀,再指指自己的耳朵,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采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里的光亮也随之黯淡,换上明显的担忧。
怕苏未吟难受,她很快又硬扯出笑容,摆着手,很大声的说道:“没事儿,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扎针,扎完就好了。”
昨天就是这样,扎完针很快就能听到了。
待苏未吟收拾妥当,她马上送早饭过来,吃完饭,两人坐到桌前开始施针。
银针闪过细碎的光,采柔熟练的针尖刺入苏未吟耳后和颈侧的穴位。
极轻微的刺痛后,扎针处有些胀麻。
苏未吟放在腿上的手不知何时收紧,多少还是有点忐忑。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银针被一一取下,采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明显的紧张。
“小姐,怎么样?”
苏未吟眨眼,摇头。
仍旧听不到任何声音。
采柔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话,反应过来后又马上闭嘴,拿来纸笔写字:勿忧,小恙,少顷或可自愈。
苏未吟笑着点头,压着心底的徨恐不安,尽可能装得平静淡定。
顿了顿,采柔又写:定当竭力,让小姐复聪如初。
苏未吟继续点头,因为拿不准自己出声的音量,也就本能的不想说话,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失聪的体面。
得知苏未吟耳朵再度失聪,轩辕璟很快赶来,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反正说了她也听不见。
他就着采柔之前用过的纸笔,写道:挺糟糕的吧?
苏未吟老实点头,笑得苦涩又无奈。
在伤病面前,人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轩辕璟咬着笔头,想了下,又写:我去把也力赤的命带回来,会不会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