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营火重新亮起来,给夜色蒙上一层暖光。
有那么一瞬间,陆奎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被那个孽障害死了。
可是没有。
还在继续往里灌的风吹在刚出过冷汗的身上,冷得象针扎着他的骨头。
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陆奎僵硬的移动目光,重新看向床前的苏未吟,哑着嗓子开口,“你没死?”
苏未吟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让你失望了。”
“呵,呵呵!”陆奎失魂般的笑了两声。
她没被炸死,她还活着。
而她活着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害死他这个亲爹!
“好啊,好你个陆未吟,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哈哈,好啊……”
陆奎的声音嘶哑凄厉,眼神涣散的盯着屋顶某处,泪迹未干的脸上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够了。”
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截断陆奎凄厉的笑声。
轩辕璟大步上前,停在苏未吟身侧,“父慈子才孝,她在将军府十六年,你待她如何,又给过她多少父亲的关怀和慈爱,自己心里没数吗?”
今生没让他父子俩得逞,可前世,那阴毒的断头针却是实实在在打在了阿吟身上,让她时时刻刻受尽折磨。
“你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之事,谋害边军主将,破坏献礼,视边关军民为儿戏,视国法朝纲如无物。”
“对上谄媚,对下狠酷,虐杀虞氏落下把柄,转眼便诓骗冯江替你卖命,事发后再将黑锅扣到他头上。”
轩辕璟字字铿锵,目光如利刃般钉在陆奎那张涕泪纵横扭曲变形的脸上。
“为父不慈,为臣不忠,为人不仁,你今日这般下场,非天灾,非人祸,皆是你自作自受。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你又有何面目在此怨天尤人,又什么资格来诘问于她?”
陆奎嘴唇颤斗着,打心底里觉得冤枉,下意识想反驳,然而对上那一道道痛恨的视线,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招,我什么都招,求王爷……”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墙挣扎着坐起来,再从坐换成跪。
嘴上求着轩辕璟,眼睛却盯着苏未吟,可怜兮兮的哀求,“……看在我是阿吟生父的份儿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他在提醒她,我是你爹,亲爹,你真要眼睁睁的把你亲爹逼上死路吗?
苏未吟淡然回望,脸上毫无波澜,漆黑眼眸里寻不见任何情绪,平静得象是未结冰的寒潭,透着无形的冷。
陆奎便知道,这孽障铁石心肠,求她是没用的。
于是他拿出更加深刻的认错态度,额头抵着床板,无比虔诚的谶悔,“我知道错了,王爷,我真的知错了……”
轩辕璟什么都没说,拉着苏未吟退到一旁,严狄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趁热打铁的将陆奎审了一遍。
事已至此,陆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痛心疾首的将已经暴露的事交代清楚,至于还没漏的,那自然是能瞒就瞒。
问完话,严狄气得手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骂陆奎,还是骂太子。
杵了半天,最后一句话也没说,甩着袖子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木门关上,风被拦在外面,新点的蜡烛光焰凝直,营房内变亮了些。
陆奎颓然的坐回去,背靠墙壁,一改方才的惭愧悔恨,猩红眼底盛满癫狂的怨毒。
认错?
不,他没错!
他这是被逼无奈,是太子和魏平安害他,凭什么是他错了?
陆未吟是他女儿,她的命是他给的,装神弄鬼诓骗谋害生父,就是她的错!
老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是当爹的,他想怎么样都行。
对,父女之间本来就是这样,都怪陆未吟那个孽障,怪她不听话,装神弄鬼来害他。
门外,守卫来来回回,用沙土掩盖住泼洒的羊血,再弄灭烧硫磺木头的火盆。
料理好一切,便恢复了深夜该有的静谧。
门内,陆奎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两耳嗡响,思绪一片混乱,心境更是彻底坍塌崩坏,除了对未来的惧怕担忧,就只剩下本能的推诿和理直气壮的自我开解。
把过错都推给别人,自己也就能好过一点。
营房外,月光昏黄。
轩辕璟牵着苏未吟的手并肩缓行。
男子手掌宽大温热,几乎将苏未吟微凉的手指全部裹住,无声给予支持的力量。
“我不难过。”苏未吟主动说。
不仅不难过,在黑水城听轩辕璟说起陆奎被炸断了腿,她心里甚至涌起看到恶人遭恶报的快意。
知道自己犯了多大事儿,陆奎死不开口,她这才想了这一出,若非如此,她看都不会去看一眼。
当断了腿的陆奎真的出现在面前,胡子拉碴,面黄肌瘦,倒是没有预想中那么痛快,但也没有丝毫难受或可怜,就象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象轩辕璟说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苏未吟很满意自己的‘铁石心肠’。
轩辕璟握紧她的手,轻轻“恩”了声,过了片刻才问:“你困吗?”
“不困。”苏未吟摇头。
要在众人面前装出苏醒不久的病弱模样,加之昨晚熬了夜,所以她回到驿馆后一直在睡觉。
轩辕璟折转方向,“那我带你去周显扬的暖室看看,那几棵苗长得可好了。”
两人去到暖室,看着那几根娇嫩翠绿的小苗,脸上浮起如出一辙的笑容。
忽然想到什么,轩辕璟走去角落,端起地上一个带缺口的陶碗看了一眼,声音透着惊喜。
“阿吟,快看这个,周显扬种的黑豆。”
苏未吟走过来,只见碗里的黑泥中冒出几根豆芽。
紫红色的芽嫩得几乎半透,顶着尚未张开的两瓣厚实子叶,比平时吃的黄豆芽要大一些。
苏未吟捏起一点黑泥在指间碾开,粗粝的沙,外头裹着些油腻的质感,正是油草沤出来的黑土。
她瞪大双眼,难掩惊喜,“发芽了……这是不是说明油草叶真的能改善土质?”
能种黑豆,想来也就种得出其他作物,长草植树栽花,一切都变得有可能。
轩辕璟小心的将陶碗放回去,“现在看来确实有效果,但能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那个程度,还需要时间验证。”
人需要心怀希望,但也不能盲目乐观。
苏未吟点头,“明天找周显扬过来问问。”
比起礼部诸事,周显扬这个曾经的农官显然对土壤农事更加精通,也更为上心。
轩辕璟捡起地上自然掉落的一片枯黄油草叶,撕成小块撒到栽油草苗的瓦罐里,“如果这个法子真能行得通,你会想要教给胡部吗?”
“恩。”苏未吟点头。
如果北地真的开始推行这种方法治理沙土,胡地早晚都会知道,而且象这样大规模的举措,根本瞒不住。
与其让胡部自己花心思弄明白,不如直接拿来当谈判的筹码。
双方比邻,胡部若能自给自足,日子好过一点,也能少一些费命去掠夺的心思。
“巧了,跟我想的一样,但还有一个原因。”
两人走出暖室,轩辕璟极为自然的伸出手朝苏未吟那边一探,触到微凉的指尖,干脆利落的握住,再一点点往上,直至将她整只手都攥入掌心。
然后才继续说道:“你知道漠北吧?”
苏未吟也不去看他,就这么任他牵着,“恩,听说过。”
漠北在胡地还要往北的地方,两地之间横亘着一片被称为‘鬼哭海’的沙漠,白天极热夜里极寒,沙暴频繁,容易迷失方向,极难穿越,因此也被称为死亡沙漠。
不过难归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听说有些人专门去鬼哭海淘金,顺道带些东西去漠北交换,再拿回来高价售卖。”
只不过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出自漠北,就不好说了。
轩辕璟接话,“确实有这样的淘金人。眼睛坏了之后,钟嬷嬷找来教我念书的先生见识广博,曾同我说起过,而且他还跟着淘金人去过漠北。”
苏未吟来了兴致,“漠北人长什么样?”
“先生说,他们的身形和胡人一样高大,皮肤白得象是结着一层霜。头发天生卷曲,鼻梁很高,瞳色多是褐色,但还有少部分人是蓝色或灰色,甚至还有绿色。”
“绿色?”苏未吟皱眉,想象不出绿眼睛的人是什么样子。
“恩,最重要的是,漠北人生活在矿脉丰富之地,他们十分擅长锻造和使用火器,制造的雷火弹威力强大,先生说连大雍官造的雷火都不能与之相比。”
苏未吟思绪一转,当即了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鬼哭海虽然凶险,但并非不可跨越的天堑,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有胡地隔在中间,便能在必要的时候为大雍提供一个缓冲。
所以他希望能和胡地成为彼此守望的友邻,而不是结成仇敌,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掩护着可能出现的更凶猛的豺狼虎豹来到大雍的家门口。
轩辕璟握紧她的手,眉眼间被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染上笑意。
聊到这儿,苏未吟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在奉心堂,我记得陆欢歌提到过,谁去漠北换盐铁,结果被黑吃黑了。若此事当真,那岂不是说明胡地有人掌握了相对稳妥的穿越鬼哭海的方法?”
话说回来,献礼上胡人点燃的那种被那苏称为‘小爆筒’的玩意儿,威力就比雷火更大。
还有在沙团驿的时候,助哈图努逃出生天的神奇爪钩。
苏未吟停下脚步,“那些东西该不会就是从漠北来的吧?”
眼见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轩辕璟捏了两下她的手,“不着急,明天去找图兰逐问问就知道了。”
接着掩面打了个哈欠,“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轩辕璟先将人送回绛园,自己再回主院,却没睡,而是叫星岚备上笔墨,开始写奏报。
苏未吟‘起死回生’,加之陆奎招供,不光他,徐镇山和两个监察御史也都写了奏报急送回京。
徐镇山用的是军中特派信使,在一个午后,他的奏疏最先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这些天有些烦躁。
太子大婚,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结果崔家过来道贺的崔明升在距京都不足百里的官道上被人截杀了,案子到现在都毫无进展。
崔钰连番上书,皇后那边也一直催着要个说法,眼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只能耐着性子安抚。
接过徐镇山的奏疏,皇帝直觉没好事。
果不其然。
合上奏疏放回案上,皇帝面无表情的端起茶盏,在旁伺候的吴尽言却敏锐察觉到风雨欲来时的恐怖威压,将呼吸都刻意收敛了些,恭谨的垂着视线,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浅啜茶水,皇帝的目光状似随意的落在奏疏封面上,指节无意识的收紧。
良久,他才抬起眼,望向窗外明灿的天光,惊怒和权衡在深潭似的眼底翻滚,最后化为沉甸甸的疲惫。
皇帝略一抬手,吴尽言自觉退下。
待殿门关上,皇帝轻唤,“沉鳞。”
黑衣人如同一道影子悄然出现,端跪于案前,“陛下。”
“去陆奎的书房看看,他在横梁的圆孔里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