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那老家伙…真舍得往外掏钱？”铁鹰挠着后脑勺，黑脸上满是怀疑，凑在秦君身边小声嘀咕，“西十万两啊！白花花的银子！镇国公府再肥，也得疼得抽筋吧？”
秦君刚端起茶盏，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子弹？”铁鹰铜铃大眼瞪得更圆了，一脸懵懂，“啥…啥是子弹？”
秦君差点被茶水呛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是让那老小子多难受一会儿！等他疼到骨子里，自然就松口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摊开的一张京城牛皮舆图上点了点，落在那条远离皇城中心、靠近外城河、显得有些破败萧条的朱雀大街上。
“瞅见这条街没？”
铁鹰伸着脖子凑过去看，眉头拧成疙瘩：“朱雀大街？这地儿…邪性啊大人！离皇城根儿远，靠近外城河，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乞丐流民扎堆！烧杀抢掠那是家常便饭，顺天府的衙役都绕着走！也就几家半死不活的‘书寓’和南边来的‘班子’撑着点人气，乌烟瘴气的！这破地方有啥好瞅的？”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这位算无遗策的相爷，怎么突然对这鸟不拉屎的破落户感兴趣了。
秦君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代表朱雀大街的粗线滑动，眼中却闪烁着与这破败景象截然不同的光芒：“背靠河湖，水路通达，西通八达，位置其实绝佳！可惜啊，暮气沉沉，死水一潭。”他指尖用力点了点地图，“知道为啥非得是这儿吗？”
铁鹰茫然摇头。
“第一，”秦君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赵崇那老匹夫，这些年仗着祖荫，在漕运、盐税、军需上没少伸手！西十万两？哼，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让他吐出来，天经地义！这钱，沾着民脂民膏，得让它活起来，用在正道上！”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带着一种铁鹰无法理解的兴奋，“这地方乱？流民多？正好！本相要的，就是这股子活气儿！死气沉沉、规矩森严的内城，造不出本相想要的东西！”
“大人…您到底想要啥？”
“铁鹰，你见过…真正活着的夜晚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激动，“不是宵禁之后死寂的黑，不是达官贵人府邸里笙歌曼舞却透着腐朽的金丝笼…是那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贩夫走卒、文人墨客、工匠艺人…三教九流都能自在行走，有地方喝酒、听曲、看戏、谈天说地、买卖新奇玩意儿…热气腾腾！活色生香！那才叫夜晚！那才叫…人间烟火！”
他转过身，眼中跳动着不容置疑的火焰：“本相要的，就是把这条朱雀大街！彻底盘活！打造成一个永不落幕的‘不夜天’！”
“不…不夜天？”铁鹰被这名字和自家相爷描述的画面震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永…永不落幕？大人，这…这宵禁…”
“宵禁？”秦君嗤笑一声，走回舆图前，手指用力划过朱雀大街，“规矩是人定的！本相就是要在这条街上，开一道口子！让这潭死水，活起来！”他猛地一拍地图，“赵崇吐出来的买命钱，正好做这‘不夜天’的起家本钱，当然还远远不够！”
铁鹰看着舆图上那条破败的街道，又看看自家相爷眼中那近乎狂热的亮光，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悬，但血液里那股子跟着相爷干大事的劲儿也被点燃了：“大人！您说怎么干？！我铁鹰第一个冲前面！”
秦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听着，这‘不夜天’，不是胡乱堆砌。说本相要它，亮如白昼，井然有序，热闹却不混乱！”
他手指点向舆图各处：“这里，临河，建一排排几座三层高的‘观澜楼’，飞檐斗拱，挂满灯笼！楼下沿河设亲水平台，摆上桌椅，卖茶卖酒卖河鲜！灯火映水，那才叫景！”
“这里，街中心，平整出大块空地，搭个固定的戏台子！南曲北调、杂耍百戏，轮番上演！不图多高雅，图个热闹喜庆！”
“这里，两侧的破房子，全部推倒重建！盖成两层小楼，一楼开铺面，卖各地小吃、新奇玩意儿、笔墨纸砚、胭脂水粉…二楼开雅间，听曲品茗，谈诗会友！”
“这里，这里，这里”
“最关键的是这里！”秦君的手指重重戳在靠近河岔口的一片区域，“给本相建几座特别的‘清吧’！”
“清…吧？”铁鹰舌头打结，这词儿听着就怪。
“对！清吧！”秦君眼中闪着光，“门脸要雅致，里面要亮堂！卖的不是烈酒，是各地的好茶、果子酿的甜酒、还有‘汽水’！配上精致的点心果子！要有乐师弹琴，唱些清雅小曲儿…不吵不闹，让人能安安静静说说话，听听曲儿，看看河景…这地方，就是给那些有点闲钱、又不想去青楼乌烟瘴气的人准备的！特别是那些翰林院的穷酸、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各衙门下了值想松快松快的小官儿！”
铁鹰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飞快地转：“大人…高啊！这地方要是弄成了，那些清流书生、还有衙门里有点身份又爱装清高的小吏，可不就都聚过来了？消息…那不就…”他做了个水流的手势。
“孺子可教！”秦君赞许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热闹，是它的皮。消息，是它的骨！这‘不夜天’，就是本相在京城最亮的一只眼睛，最灵的一只耳朵！它越热闹，越繁荣，涌进来的人越多，能听到的‘声音’就越杂，越真！明白了吗？”
“另外，把听雨阁也要搬到这里来。”
铁鹰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明白了！太明白了大人！这钱花得值！比养一百个探子都值！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他们自然安分！街面干净了，人气旺了，咱们的眼线混在人群里，神不知鬼不觉！高！实在是高！赵老头这钱，真是送到刀刃上了！”
秦君端起己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嘴角噙着运筹帷幄的笑：“所以，让子弹飞一会儿，不急。等赵崇那口老血吐出来，咱们的‘不夜天’的计划就可以开始了。工部陈平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把本相的规划图纸给他，让他赶紧开始“不夜天”的设计。”
“得令！”铁鹰精神抖擞，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秦君叫住他。
铁鹰回头。秦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告诉陈平，沿街的灯杆子，给本相用最好的料！挂最亮的灯！特别是咱们那几家‘清吧’门口，要亮得跟白天似的！名字嘛…”他略一沉吟，“就叫‘墨水’！雅致点，别露相府的底。”
铁鹰嘿嘿一笑：“明白！亮亮堂堂的‘墨水’！保管把那些装模作样的酸丁都吸引过来！”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秦君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破败沉寂的朱雀大街方向，仿佛己经看到了那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未来。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夜市…酒吧…呵…这大乾的夜，也该有点…不一样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