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清明。
天色阴沉,小雨淅沥,往剑庐山望去,天灰地暗雨蒙蒙。
田间土埂被雨水浸湿的泞滑不堪,农户经过少不得要溅起一裤腿的泥点子。
清明时节踏青祭祖,就算是乡间贫农都会带上妻子入山寻坟拜祭,孟家自然也不例外。
杂草丛生的山路上,孟旭披蓑衣戴斗笠,宛若一名山野村夫,手持一把铁刀在前开路,无视泥路湿滑,步伐平稳的大步向前。
在深山老林里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一到立春之后,阳气初生,冰融蛰醒,草木萌动,不出一个月便是连路”都看不到了。
人走在其中就象是在杂草枝海里游着前进一般,需要特别小心谨慎。
保不住哪株枝叶下就藏着危险的毒豸,盘起的毒蛇,要是不慎被咬上一口,那下场可不好受。
而在孟旭身后,跟着是孟天明、孟天凌、孟天策三人,以及八名孟家武者,都在忙碌的拿着柴刀开路前进。
将谢雨兰、李清清、蔡思瑶三名孟家女眷护在身后。
“气清景明,祭祖踏青,我当年将爹娘草草葬下的那处坟头,如今看来位置确实是太远了些,待今年拜祭过,回去后必须得找人来为二老另外挑一处风水宝地,择个吉日重新好好的风光大葬。”
孟旭遥望着下方山涧素白云雾,心里暗忖道。
在他十四、十七岁那两年,家中父母先后因患了顽疾,无钱求医逝世。
柴桑村内外,每一寸土地都为官府所有,非买下地契者不得使用,佃农自是无处可葬亲人。
而往剑庐山里去,亦有山虞司官吏盯着,你敢下葬就要缴税。
被逼无奈之下,年少时的孟旭只得用破草席裹起老娘的尸首,背着深入山中o
一路狂奔后,最终才在一处确定不会被山虞司发现的地方草草下葬。
随着父亲也接连逝世,秉着夫妻死后自当同穴共眠的道理,孟旭只得又如法炮制的将父亲尸首也给埋在了那处地方,和母亲同葬。
如今二十馀年后回首再看,当初还真是年轻气盛,又运势不浅。
一个凡人少年能跑到剑庐山数里深处,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蛮族和野兽。
最后还能活着从山里完整走出来,实在是八字命硬。
前些年,孟旭都是如今日般入山寻坟,倒还没怎么觉得麻烦。
可如今孟家逐渐变得家大业大,地字辈的子孙也开始有了。
以后再拖家带口的拉上这一大家子族人徒步入山,祭祖上坟,却是多少有些不便。
如果专程修一条直通父母坟头的道路,这数里的距离未免过于劳民伤财。
再加之山中不平,道路有高低差,修起路来更为铺张浪费。
孟家虽然有些钱,可也没豪奢到这种程度。
因此孟旭思来想去,还是迁坟最为妥当。
一个时辰后,孟家一行人翻山越岭,抵达到了一片古木擎天之地。
望周遭树木,皆有五六丈高,粗可达六人环抱,怕是不止二百年树龄。
在其中几棵古木间的空地上,耸立着两座不起眼的坟包,如今坟头已是爬满了青藤枝叶,几朵小兰花花开正盛。
“策儿,你去给你祖父祖母的坟头清清,收拾干净。”
孟旭吩咐一声,便放下肩上行囊,从中取出钱纸、香烛、瓜果等贡物。
别人家的爹娘都是宠溺家中最小的孩子,但到了孟旭这却是反着来的。
年纪小就意味着精力旺盛,自然该多揽些差事,发泄旺盛没处使的精力。
“是。”孟天策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坟头上的茂密杂草藤根一把扯下,连带着溅起不少泥水。
为方便祭祖,孟天明则带着孟家武者,开始清除起了坟头四周的茂密枝草。
正当众人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时,坟包旁突然传来一声孟天策惊讶的呼唤:“爹!你快来看看,这里有尸体!”
“恩?”
蹲在地上刚点燃香烛的孟旭眉头一皱,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这深山老林,怎会无缘无故的有具尸体。
待他走到孟天策身旁,果然看到在父母的坟头上,趴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尸首。
看对方衣物穿着,手中拎着猎弓,应该是一名猎户。
此人半边身子残缺,一脸惊恐懊悔的神情,五脏六腑流了一地,黏在泥土上早都被晒干。
“看这伤势,应该是被某种野兽扯碎的。”孟旭淡然说道。
猎户入山打猎,死在猛兽手中实在正常,柴桑村也经常发生猎户入山后便再也没有归来,恐怕是遭遇了不测的事情。
“晦气,那我先将他挪到旁边去,以免吓到了两位嫂嫂。”
孟天策说道一声,便弯腰将这尸身抓起,拖向远处。
可不想当他动身经过一处茂密草地时,忽有一根腿骨从枝叶间掉了出来,正好映入孟旭眼中。
“这是————?”孟旭伸手捡起,面色顿时多了几分微妙变化。
是人骨。
若只有一名猎户在山中打猎时遭遇猛兽,惊慌失措之下逃到此地被杀害,倒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竟然还发现到了其他人的骨头,这情况便显然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等孟旭多想,孟天明以及那些孟家武者,忽然纷纷发出惊呼,瞬间引得全场躁动。
“爹!此地有问题!”
“骨头!好多骨头!”
“都是人啊!”
就见随着孟天明和那几名孟家武者将坟包四周的杂草砍伐清除,便逐渐露出了原本隐藏在茂密枝叶之下,散落四周一地的森森白骨。
颅、腿、手、肋,大人,孩童彼彼皆是。
若从高处往下俯视,此刻孟家众人完全就是站在一处白骨堆上,宛若身处森罗炼狱。
孟旭神情骤变,连忙喝道:“不对劲!所有人聚到一处,莫要离得远了!”
孟天策抛下尸体,当即拔出背后大刀,眼神警剔的扫视四周。
如此多的白骨出现于此地,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能够猜到事情并不简单。
在孟家武者的拱卫下,众人迅速聚集到一起,这突然发现的异状却是让人惶惶不安。
若非今日是清明祭祖,发现到这种情况早该立马离去了。
“爹,你怎么看?”孟天凌对着走回来的孟旭询问道。
“要么是有蛮族抓来百姓在此搞某种祭祀,要么就是有妖物在此地作崇,要不然哪来如此多的白骨。”
孟旭皱眉沉吟:“情况未明,今日还有家中女眷在此,我担心有所不测,这祭祖一事便就此作罢吧,少拜一次想来你在地下的祖父祖母应是不会怪罪的,先走。”
自从十馀年前孟天明带回来玄镜至今,孟旭早已经谨慎惯了。
若是眼下只有自己一人,他或许还会大胆一些,但此刻整个孟家的族人都在此地,断然不可太过托大。
万一遇到什么大妖,岂不是整个家族都要被一锅端了。
“也只好如此了。”孟天凌颔首应道,赶紧让孟家武者护送着娘亲和嫂嫂、
自家娘子先行撤离。
好好的清明祭祖被这无端的意外坏了行程,任谁都不免心中难受。
孟旭与孟天明、孟天策三人留在末尾负责殿后,以防有意外发生。
啪!
孟天策刚还没走几步,脚下忽然响起一声脆响,好似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就见自己脚底已是粘上了一坨钻蓝色的粘液,一颗拳头大小的卵壳碎裂,正是被他踩碎。
其中有条筷子长短的白蜈蚣流了出来,微弱的蠕动几下,很快便彻底没了动静。
“啧!”
孟天策面露嫌弃,赶紧用脚踩在地面的叶片上磨蹭几下,待将粘液擦去,这才提着大刀继续追上大哥。
“你怎么了?可是发现什么。”见落后的孟天策走来,孟天明连忙问道。
“无事,踩到了一坨恶心东西,不过是条虫子。”孟天策不在意的摇了摇头。
“虫子?此地怪异,就算虫子也不能疏忽,亦要小心为上。”
孟天明虽然心中有所警觉,可也并未多想,随口提醒一二。
“知道了。”
好在来时,众人在山中劈开出了一条可供人行走的道路,这回去的路上便就轻松了许多,不象进山时的那般缓慢狼狈。
孟家一行人表情凝重的在山道上赶路,孟旭目光不停打量着四周,总感觉心头隐隐不安。
不免盼望着灵机道卦”能够有点反应,也好象上次在寒梅山时那样,让自己可以提前预防一二。
但这神通命符在孟旭选择的时候,就已点明并非凡事事事都会有回应,这会也强求不得。
“爹,还好有惊无险。”孟天明提着长剑,不禁庆幸的说道。
当年他与父亲在山中激战那条胎息境蛇妖,可谓是险象环生,画面一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当中。
妖物恐怖凶猛,孟天明是有过经验的,因此自然打心底里排斥在这山中遇到那些庞大妖物。
“还没出了剑庐山外围地带,不可掉以轻心。”孟旭摇了摇头,严肃的叮嘱。
“爹,兴许并不是什么妖物作崇,就是过去一年里有蛮族在此祭祀,正好选在了祖父祖母的地方,不如让我折回去在附近好好搜查一番,万一能够发现到蛮族山寨,也好叫大哥到巡山司调动兵马,再挣他一场功劳。”孟天策笑道。
“休得胡言,先将你娘与你嫂嫂她们送回山庄再说,以免————”
孟旭话语未落,忽见这山林中不知打来刮来一阵黄沙风尘,卷的山石滚动,树枝倾斜。
人走在路上都不免迷了眼睛,身上衣物晃荡飘散。
妖风肆起,难以再往前走上一步。
孟旭骤然瞪大双眼,就见在后方的沙尘之中,竟隐约看到了一道庞大的身影,在妖风中若隐若现,正朝着此处而来。
“是妖物!怕是难走了,凌儿、策儿你们赶紧带上你娘她们离去,此处由为父和天明留下拦着,若是路上再遇到其他状况,则由策儿你带人留下殿后,务必护你二哥他们活着回到山庄。”
孟旭牙关咬紧,当即不容拒绝的交待了命令。
危难之际,自是该由年长者先行站出来遮风避雨。
孟天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孟旭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好拎着刀陪同孟天凌一行人迅速离去,留下父亲与大哥二人朝着回家的方向奔去。
“明儿,你刚刚可看清楚黄沙中那是什么妖物了?”
孟旭拿出金骨锥,严肃的问道。
“不曾,孩儿只见到那妖物身上似乎长着不少节足,轮廓相当怪异。”
孟天明摇了摇头,手中法剑已是法光绽起,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兴奋的战意。
他已经多年未曾与父亲并肩作战过,今日能有这个机会,倒是让孟天明心中兴奋。
正好看看父亲这位胎息境中期修士的实力如何。
嘶嘶!嘶嘶!嘶嘶!
怪异的虫鸣声从黄沙尘风中飘散而出,便有沙土迎面拂来,拍打在了孟旭父子二人脸上。
能够带起妖风阵阵,这隐藏在暗中的妖物,境界远要在当年的那条蛇妖之上。
孟旭绷紧全身,蓄势待发,不等他来得及多想。
眼前便看到忽有一道庞然大物有如铁骑洪流一般横冲而来。
对方身体两侧的大量节足在地面上不停爬动,将泥土都给削去,这才卷起大片的黄沙。
“躲开!”
孟旭连忙往旁边避去,随即祭出金骨锥,一举撞上了这妖物的身躯。
待离得近了,他这才看清那竟是一条五丈来长的庞大蜈蚣。
这头妖物浑身有如披着甲胄一般,躯干上复盖着厚厚一层泛着幽绿光泽的骨甲。
甲壳边缘薄如刀锋,沾着大量暗褐色的血痂,仿佛锈迹了一样。
身体两侧大量的节足有如巨型镰刀,在移动时会因为摩擦而响起刮骨般的人动静,划过岩壁更是会摩擦出火星点点。
其三角状的头颅大如车轮,顶上生有六对复眼,转动间有金光闪铄,口器又为交叉裂腭,闭合见可见内部遍布着密集毒牙,有涎液滴落在地,便可使得地面燃起腥臭的毒烟。
真是好一条毒虫妖物!
金骨锥撞上蜈蚣妖物甲壳的刹那,攻势骤然衰弱,顿了一息才凿破甲壳,没入了妖物体内。
威力却是比以往斗法时要表现的不堪多了。
“这畜生好硬的身体。”孟旭皱起暗道。
孟天明到底是曾经从户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卒,即使面对如此妖物,也未有丝毫神情动容。
面如平湖的一跃而起,将真元催入手中法剑,全力朝着蜈蚣妖物刺去。
刹那间一道剑光化作二十馀道剑影,全部刺击在了蜈蚣妖物背部,虽未刺穿开那坚硬如铁的甲胄,但却是凿出了二十馀道剑痕。
痛的蜈蚣妖物不由得卷起了身子,回头便朝着站在自己身上的孟天明咬去。
“嘶嘶!”
孟天明撑起真元护盾,毫不退让的一剑刺出。
面对蜈蚣妖物来势汹汹,竟也丝毫不打算避它锋芒。
“明儿,小心!”
正当孟旭拿出一枚唤火符,打算从旁相助,将那蜈蚣妖物的注意给吸引过来时。
便见孟天明的手中法剑,剑锋处突然延伸出四寸剑芒,一剑斩出,从上至下将蜈蚣妖的六对复眼给劈碎了三目。
大量腥水四溅喷出,洒落在孟天明的真元护盾上滋滋作响,看的直叫人牙酸。
“这是剑芒!明儿什么时候有了修士剑诀?”
孟旭见状,顾不上担心,立马将唤火符一甩而出,便有火鸦于符录中显现,长唳一声撞上了蜈蚣妖的头部,骤然暴起一道赤红火焰。
哪知蜈蚣妖丝毫没有一点反应,纵使脑袋被烧灼的焦黑发臭,它依旧卷起身子,操控起尾部朝着孟天明刺去。
两根长矛般的尾足绞杀而来,孟天明也不是自大的人,立即跃下蜈蚣妖背部,与孟旭完成了出手交替。
“爹,这畜生真是难以对付,恐怕有的棘手了。”
孟天明握着法剑,大声对孟旭喊道。
“这胎息境妖物实力不弱,你自己小心,爹不一定能顾得上你。”
孟旭低喝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震灵锄,一锄头砸上了蜈蚣妖腰身处,被孟天明以快剑创伤的甲壳。
随着孟旭真元催动,整柄震灵锄泛起一道银光,便有一股震荡之力灌入了坚硬的甲壳内部,顿时遍布起大片的裂纹。
震灵锄虽只是一阶法器,但却具有震荡地下泥土之功效。
放在斗法当中,修士手段繁杂,这点能耐却是称不上有多厉害。
但此刻用来对于蜈蚣妖这种披着甲壳的妖物,倒是出奇的好用。
蜈蚣妖张口又朝着孟旭咬来,孟旭迅速催动真元朝着地面打出一道木缚术,便有大量草木升腾而起,化为一张大网朝着蜈蚣妖笼罩。
在剑庐山这种草木繁茂之地,对于孟旭而言简直是如鱼得水。
纵使蜈蚣妖修为不浅,还有一身妖物蛮力,也少不得要受木缚术以柔克刚的短暂牵制。
“给我破!”
孟旭趁机接连挥舞震灵锄大力往蜈蚣妖甲壳上本就已经布满了裂纹之处砸去。
十馀下后,眼看着那些草木即将缠绕不住,这块甲壳终于是应声碎裂开来,露出了内部的薄弱血肉。
金骨锥得以从中飞梭而出,重新落回到孟旭手中。
“不管是金骨锥还是狼颅断头盅,用来对付这种庞大妖物的时候未免太乏力了。”
孟旭看着已经挣脱了木缚术的蜈蚣妖,当即拿出自己所剩的三枚一阶唤火符,全部催动弹射进了那伤口当中。
轰!轰!轰!
这每一枚符录都堪比胎息境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大量火焰在蜈蚣妖体内肆虐,灼烧着它的内。
吃痛的蜈蚣妖顿时在山路上疯狂打滚起了身体,锋利的节足将四周山壁、树木摧毁的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孟旭和孟天明二人连忙躲开,以免遭受到波及。
就算这畜生的外壳再坚硬,内脏也不是水火不侵的,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势,就算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翻滚的蜈蚣妖在山路上一个没站稳,随即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一头撞上一棵长在半山腰的树木,身体挂在树干上逐渐没了动静。
火焰在蜈蚣妖体内灼烧,化为黑烟飘升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