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珊珊家那片家属院外。
李丽在门口站了很久,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可站在这栋两层小楼前,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窗户擦得锃亮能看见里头挂着的碎花窗帘。
窗台上摆着两盆月季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她羡慕的多看了几眼,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开门的正是王珊珊。
她穿着件水粉色的睡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小口小口地啃。
看见李丽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稀客啊。”
她没让开,就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李丽,“李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我……我来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不能在店里说,还跑家里来?”
王珊珊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啃着苹果,咔嚓,咔嚓,声音脆生生的。
李丽的手在衣角上绞得更紧了。
“是……是关于国庆的事。”
“张国庆啊。”
王珊珊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随手把果核扔在门外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才往客厅里面走,
“他怎么了?在里面不挺好的吗?有吃有喝,还不用操心外头这些烦心事。”
“珊珊,”
李丽亦步亦趋跟着走进去,声音里带着恳求,
“你能不能……能不能跟你爸说说,让他想想办法,把国庆弄出来?
不用太久,哪怕……哪怕少判几年也行。
他才三十出头,在里面待久了这辈子就毁了!”
王珊珊脸上的笑淡了。
她直起身抱着胳膊看着李丽,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李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爸有多大能耐似的。
他就是一个普通干部,能有什么办法?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张国庆犯了法,就该接受惩罚。
我爸就算想帮,也帮不了。”
“可是……可是国庆是为了你们家才……”
李丽的话说到一半,被王珊珊的眼神堵了回去。
“为了我们家?”
王珊珊的声音冷下来,
“李招娣,喊你一声姐是看你年纪大客气客气,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张国庆是自己犯了法,跟我家有什么关系?你有证据吗?”
李丽的脸白了,她看着王珊珊,看着这张年轻漂亮却冷漠得像块石头的脸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张国庆进去前跟她说的话:“别怕,王家答应过的,会照顾你。等风头过了,我就能出来。”
可现在,风头还没过,王家已经翻脸不认人了。
“王珊珊,”
李丽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做人不能这么绝。国庆对你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现在他落了难,你们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我怎么管?”
王珊珊不耐烦了,
“我爸现在在档案室,说话没人听。我自己还是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李姐,我劝你想开点,几年而已,眨眨眼就过去了。
你在外面好好等着,等他出来不还是夫妻吗?”
“几年?”
李丽的声音尖了起来,
“他说至少要判五年,五年,我等得起,可外头的人等得起吗?
铺子封了,货扣了,我现在吃饭都成问题!你让我怎么等?”
“那是你的事。”
王珊珊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身要关门,“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王珊珊!”
李丽一把抓住门框,
“你要是这样,就别怪我……别怪我把你的事说出去。”
门停住了,王珊珊慢慢转过身,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她往前一步,凑近李丽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李招娣,你是不是忘了,你那些假货是从哪儿进的?
你男人倒卖厂里物资的证据,还在我爸那儿收着呢。
你要是敢乱说一句,信不信,我能让你和你男人,在里面做伴?”
李丽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楼梯扶手上。
她看着王珊珊那张漂亮却狰狞的脸,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你……你……”
“我怎么?”
王珊珊抱起胳膊,下巴微抬眼神蔑视,
“李招娣,我劝你识相点。乖乖等着别惹事。
等风头过了,说不定我爸心情好,还能帮你说句话。
要是你不识抬举……”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李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门板。
楼梯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
李丽猛地惊醒转身往下跑,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她一口气跑出家属院,跑到大街,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太阳很亮。
可李丽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想起张国庆,想起他憨厚的笑,想起他省下饭钱给她买头绳,想起他说“等咱们有了钱,就开个大铺子,你想卖啥就卖啥”。
可现在,铺子没了货没了人也没了。
王家翻脸不认人,她一个没根没基的外地女人能怎么办?
等五年后,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王家会不会彻底甩了她?
张国庆在里头会不会吃苦,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
她当初的确是因为钱和王珊珊家的势力决定嫁给张国庆,可谁让张国庆这段日子对她真的很好。
李丽虽然贪财又自私,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会付出感情的。
所以担心张国庆是必然的。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蹲在墙根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憋着没掉下来。
不能哭,哭没用,得想办法。
找别人谁肯帮她?
忽然,一张脸在她脑子里闪过。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
木齐章。
对,木齐章。
她跟王家有仇,她肯定想对付王珊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虽然……虽然她们也算不上朋友,可至少目标一致。
李丽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挺直腰板往城南走去。
她不知道木齐章会不会帮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可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路了,再难,也得试试。
走到“木记衣行”那条街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丽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些才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铺子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那儿看着里头。
木建军先看见她,手里的算盘停了眉头皱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我找木齐章。”李丽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不在。”木建军说,语气很硬。
“那我等她。”
“你等也没用,她不会见你。”
“她会见的。”
李丽说,声音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笃定,
“我有她想知道的事。”
木建军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星从后门进来看见李丽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走到柜台边放下手里的东西。
“李丽同志,有事?”他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普通客人。
“我找木齐章。”李丽重复。
“她上学去了,晚上才回来。”
陈星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李丽看着他。
陈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眼神没有厌恶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种平静,反而让她心里更没底了。
“我……”
她咬了咬嘴唇,“我想跟她谈笔交易。”
“什么交易?”
“关于王珊珊的。我知道一些事,她肯定想知道。作为交换,她得帮我一个忙。”
陈星没说话,那目光像探照灯照得她无所遁形。
李丽挺直腰板,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什么忙?”陈星若有所思问。
“帮我……帮我打听打听,国庆在里面怎么样。再……再想办法,让他少判几年。”
李丽的声音在抖可她强撑着把话说完。 铺
子里安静下来,木建军看看陈星又看看李丽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星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看李丽。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接她回来。”
他推了自行车,骑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