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街道办的王大姐来了，她没进店，就在门口招手。
木齐章出去，王大姐拉着她走到墙角。
“木同志，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王大姐压低声音，
“上边在摸底，要选几个个体户当典型。你最近……小心点。”
“什么意思？”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倒卖紧俏商品。”
王大姐朝对面努努嘴，
“材料都递上去了，说你那批‘上海货’来路不正。”
木齐章心里冷笑，果然来了。
“谢谢王大姐提醒。”
她说，“我的货都有正规发票，不怕查。”
“你有数就行。”
王大姐拍拍她的手，走了。
回到店里，木齐章没提这事。
她让王琴把“上海货”的进货单找出来，一张张理好。
又让木建军去仓库，把没卖完的存货清点一遍。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个够。”
她说，“顺便，咱们也查查对面。”
“查什么？”木建军问。
“查他们的货从哪来，税交没交，执照全不全。”
木齐章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王大姐不是说选典型吗？咱们就当个‘守法经营’的典型。”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对面生意依然火爆，买一送一的喇叭整天响。
木齐章这边不温不火，但每天都有固定流水。
第四天下午，来了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胸口别着工作证。
“木同志是吧？我们是工商所的，接到举报，来核实一些情况。”
木齐章把两人请进店，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单据。
进货单、销售记录、纳税证明……厚厚一沓，整整齐齐。
两个工作人员翻看半天，没找出毛病。
“这些‘上海货’，真是从上海进的？”
年长的那位问。
“是，通过纺织厂的朋友从上海第一百货代购的。”
木齐章递上汇款单复印件，
“这是汇款凭证，这是提货单，这是运输单据。”
单据齐全，无可挑剔。
其实这些都是老班长教的，他们也是给上海供货的，所以拿个上海第一百货名头并不需要作假。
就连票据开的都是真的。
两人又去仓库看了存货，登记了数量，最后在检查记录上签了字。
“木同志经营很规范。”
年长的说，“我们会如实上报。”
他们前脚走，后脚木齐章就让陈星跟了出去。
陈星回来时说，两人去了对面。
“李丽也拿了单据，但不多。”
他说，“我听见他们在问税的事，李丽支支吾吾的。”
傍晚，对面提前关了门。
李丽在店里打电话，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木齐章站在自家门口，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她焦躁的表情。
夜里，木建军兴奋得睡不着：“这下他们该消停了吧？”
“不一定。这才刚开始。”
果然，第二天对面没开门。
但中午时分，来了辆小货车，卸下几大包衣服。
送货的人陈星认识，是百货公司仓库的老赵，之前陈星的同学结婚就是去那边买的东西老赵送的货。
老赵看见他，有些尴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星走过去，递了支烟： “赵师傅，送这么多货啊？”
“啊，是……”
老赵接过烟，压低声音，
“陈同志，我多句嘴。对面那家，你得防着点。
她们从百货公司拿的货，都是……都是些处理的次品。”
“次品？”
“嗯，有些是运输途中淋了雨的，有些是仓库放久褪色的。她们低价收来，当正品卖。”
老赵朝对面努努嘴，“这事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陈星谢过老赵，回到店里，和木齐章一说，木齐章看着对面紧闭的门，心里有了主意。
下午，她让王琴在门口贴了张告示：“本店所有商品，如发现质量问题，包退包换。假一赔十。”
告示贴出去没多久，对面门开了。
李丽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进去了。
傍晚，她店门口也贴了张纸，写着“清仓处理，概不退换”。
“这是要跑？”木建军说。
“跑不了。”木齐章说，“她投了这么多本钱，不赚回来不会走。”
又过了两天，事情有了新进展。
陈星从学校带回消息：王珊珊的处分撤销了。
“撤销了？”木齐章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说是证据不足，重新调查。”
陈星脸色凝重，“而且，有人看见王珊珊她爸的车，昨天停在轻工局门口。”
轻工局，正是管示范街项目的单位。
木齐章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脑子里把整件事串起来：
上学期王珊珊要留校，需要成绩，所以找李丽合作，李丽要赚钱，需要靠山，所以攀上王珊珊。
两人联手，先整垮竞争对手，再瓜分市场，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就因为她铺子位置好？
门突然被推开，陈星走进来。
“查到了。”他说，
“李丽的男人，张国庆，上个月托人从上海捎了批衣服。但海关记录显示，那批货有问题，被扣了。”
“什么问题？”
“商标是假的。”
陈星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复印件。她店里卖的那些‘上海货’，恐怕来路不正。”
木齐章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模糊的复印件，但能看清商标和海关的扣留章。
日期是上个月15号，正是她铺子被砸的前一周。
木齐章抬起头，
“我卖的是真上海货。如果客人比较，就会发现她们的是假的。
所以，她们不能让我的店开下去。”
陈星沉默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暗。
“那现在怎么办？”
他问。
木齐章合上账本。
“明天，”她说，“我去趟轻工局。”
“去干什么？”
“举报。”
她摸着下巴笑了笑，“举报有人卖假货，破坏市场秩序。顺便，问问示范街的事。”
陈星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我陪你去。”
夜深了，胡同里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