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帅府。
气氛依旧凝重，但比起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己缓和了许多。
巨大的沙盘前，杨庭、李崇山、赵铁山等人围聚着，听取着最新一批游骑斥候的回报。
“禀相爷、将军！属下等冒死深入金顶草原以西三百余里，追踪那支狄骑主力。
发现其并未集结成大规模作战阵型，而是分散成十数支小队。
每队约百骑，在边境线以北百余里范围内，呈扇形来回游弋、哨探”
斥候队长指着沙盘上标记出的区域，声音嘶哑但清晰：
“其行为颇为怪异。
时而快速穿插，时而隐匿踪迹，甚至故意暴露行藏，惊扰我方巡边游骑，发生数次小规模接触，互有损伤。
但一旦我方集结兵力欲行围剿，他们便迅速化整为零，远遁而去，绝不恋战！
观其意图，似在袭扰、牵制、制造紧张，而非真正意图叩关南下！”
“袭扰？牵制？”
杨庭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添疑惑。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关外依旧苍茫的风雪：
“阿史那摩，他究竟想干什么？耗费精锐骑兵，在这冰天雪地里做这等无用之功？”
这不符合金狼王一贯的作风！
阿史那摩用兵，要么不动，动则如雷霆万钧，追求最大战果。
这种“游而不击”的疲兵之计，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或者说，在配合什么？
李崇山沉声道：
“相爷，斥候所报，与末将判断吻合。
狄骑此举，虚张声势的成分居多。
其目的，或许正是为了将我大军牢牢牵制在铁脊关，不敢轻动！尤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杨庭的脸色：
“尤其在我们收到江州急报，意欲分兵南下之时，狄骑异动便随之而来。
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
杨庭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本相从不信什么巧合！
李将军，你是说北狄此举，可能与江南之乱有关联？”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剧震。
难道宁怀信真的搭上了阿史那摩这条线？
甚至能让金狼王为他调动王庭精锐，在关键时刻替他牵制北境兵力？！
“末将不敢妄断”
李崇山谨慎地回答：
“但狄骑异动与江南乱起在时间上的契合，以及其反常的袭扰行为，不得不让人心生疑虑。
或许，是有人不希望我们插手江南之事？”
赵铁山在一旁听着，手心微微冒汗。
他想到了怀中那封无法破解的宁川密信，想到了宁川可能的去向
如果宁怀信真的在王庭达成了某种交易，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但他不能言明。
杨庭背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紫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心中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最初的震怒和急于扑灭江南之火的冲动，被北狄这诡异莫测的异动和潜在的巨大威胁所冲淡。
江南再乱，毕竟是在大胤境内，有皇帝坐镇，有地方卫所，有紧急调兵的余地。
可铁脊关一旦有失，北狄狼骑长驱首入，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祸！
更何况，江州乱局己成事实，皇帝萧景琰必然己经知晓，以他对皇帝的了解，此刻必定己派出得力人手前往处置。
自己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强行抽调本就不足的北疆精锐南下，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可控。
万一江南未平，北境又生变，那他杨庭，就是万死莫辞了！
思虑良久，杨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江南之事，陛下必有圣裁！
本相相信陛下定能遣派能臣，迅速平息乱局。
至于这北狄”
他目光投向沙盘上那代表狄骑游弋的标记，语气森然：
“既然他们想玩，那本相就陪他们玩玩！传令下去！”
“第一，各关隘哨卡，警戒等级维持最高！
游骑斥候数量加倍，轮番出动，严密监控狄骑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后续兵力集结或补给线建立的迹象！
给本相死死咬住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被盯梢的滋味！”
“第二，命令各部，依托关墙，加强演练，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
但无本相与李将军将令，绝不可主动越境挑衅！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第三”
杨庭的目光转向李崇山和赵铁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防务，依旧由李将军全权负责！
赵将军辅助！务必确保铁脊关固若金汤！本相”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
“本相要即刻启程，回京面圣！”
回京？！
李崇山和赵铁山都是一愣。
杨庭此刻回京，显然是为了应对江州之乱带来的政治风暴！
宋知远是他的人，捅出这么大篓子，他必须回去灭火，向皇帝解释，向朝野交代！
这既是责任，也是危机。
“相爷，关外风雪甚大，狄骑动向未明，此时回京”
李崇山出于职责，还是劝了一句。
“无妨！”
杨庭一摆手，态度坚决：
“狄骑既意在袭扰牵制，便不敢真的大举进犯。
本相轻车简从，有精锐护卫，当可无虞。
江南糜烂，宋知远罪责难逃，本相身为首辅，举荐失察之责，不可不担！
更需回京协助陛下，统筹全局，稳定朝野人心！
此间防务，就全权托付给崇山你了！铁山，好生辅佐！”
“末将遵命！定不负相爷所托！”
李崇山和赵铁山齐声应诺。
杨庭不再多言，立刻吩咐随行人员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支精悍的护卫队伍簇拥着杨庭的马车，驶出了铁脊关巍峨的城门，顶着依旧呼啸的风雪，踏上了返回天启城的漫漫长路。
马车内，杨庭闭目养神，脸色阴沉。
江南的火，北狄的雾，还有那如同鬼魅般潜藏的前朝余孽这一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他必须尽快回到权力的中心，去应对皇帝的怒火，去扑灭江南的火星。
更要揪出那隐藏在幕后的、搅动风云的黑手！
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沉重而充满算计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