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智序共识体的存世理念。
进步有毒！
听上去多么的荒谬！
但，如果单纯只是报以情绪上的反对，而不能以理性的方式反驳，那只能说，人类确实没有智序共识体进步、高等！
陆渊并不讨厌与自己相左的见解，尤其是这见解能提供一些新思路时。
“你所描述的这种存在危机，根源在于热力学定律。”陆渊对克拉图说。“熵增不可逆。”
“是的。”克拉图认可，“文明总是倾向于建立秩序，但是，在建立秩序的同时，也总是会创建更多的混乱无序。”
这就像夏天开空调，空调外机对户外的制热，总是大于对室内的制冷。
“文明无限度发展的最终结果，就是将整个宇宙化为一锅由黑洞、基本粒子和无意义辐射组成的浓汤，就连量子场的褶皱都被完全抹平。
“留下的，只有那些失去能源、冰冷失效的文明产物。
“至此，文明正式跨越转折点，进入无可避免的全面衰败。
“这时所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将那些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文明产物，包括舰队和理想城，统统填入到黑洞反应堆里面，将它们的质量转化成最后一丝被你们称之为霍金辐射的能量，苟延残喘。”
“说得好，不过，熵零素可以扭转热力学定律。”
陆渊指出了零素物理学背景下，这段论述的逻辑漏洞。
“可零素的数量也是有限的，执行官。”克拉图说。
这倒也是
陆渊陷入沉思。
“我本想说，只要我们能在一切为时太晚前，找到一个办法，将宇宙归零重启，这个问题就相当于有解。
“但转念一想，现在的我，还缺少科学层面上的证据；作为一方势力的总负责人，或许最负责任的做法，就是先不说话。”
概率引擎作为【起源之核】，拥有创世潜力这件事，陆渊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整件事中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时机尚未成熟。
谁又能保证“创世”的总次数，就不是一个有限的值呢？
克拉图鞠了一躬。
“我最欣赏的就是您这一点，务实，实事求是。总之，文明实际控制区域大于全宇宙的万亿分之一，并且持续高速扩张，是个非常危险的型号，意味着该文明进取心过于强烈，实力也过于强大。”
“那容我一问，在同一时期，智序共识体的控制区域，有多大？”
“全宇宙的万亿分之六点七。
哈，我就知道。
“你不觉得你们有点双标吗？”
“并不。”
克拉图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早在地球形成之前，智序共识体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候，我们的实控区一度达到全宇宙的百亿分之三。
“然而，让我们意识到无限扩张所导致的死局后，智序共识体在一毫秒内达成全文明共识，选择就此止步。
“作为机械文明，我们可以接受文明至此停滞不前，甚至回退；‘进取心’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段代码，一个可以随意调整的参数，它可以是0，也可以是负值。
“有机体也可以做出类似的调整。”陆渊说。
“先不说别的，‘不可竭泽而渔’的可持续发展思想，其实一直存在于远古东方；而在西方，领主们也会聘请专人种植林木，并派遣巡林人看守，以确保城堡每年都有充足的取暖燃料。
“当然，我知道，技术层面上，人类栽培的每一棵树，实际上都会造就更多的废热、混乱和无序。但我想表达的是，在规范自身这件事上，人类与智序共识体并没有本质区别。”
“那么，您愿意把这种自我规范进行到哪种程度呢？”克拉图问。“当有一天，沧源也控制几百上千，乃至更多银河的时候，您愿意让科技研发停止吗？”
陆渊坚定地摇头。
“不行。”
只有科技，必须一直向前发展！
克拉图：“那我就必须点明，在这一前提下，您的所谓文明自我约束就是失效的。因为科研进化到一定程度后，本身就会大量消耗可用能量。”
这话也不假。
目前，沧源有相当大一部分电力，供给了算力阵列，用于求解玩家升级的方法。
而法师一直吵着要建的巨型加速器，更是用电大户。
“所以智序共识体彻底停止了科研？”陆渊问。
“严格来说，是限制了科研的规模。”克拉图答道。
“可这样，也就相当于放弃了彻底解决文明存在危机的可能性！智序共识体作为高阶文明，不管再怎么自我约束，也还是会消耗大量能量，宇宙还是会走向不可避免的灭亡。”
“但这样，文明至少会延续地足够久。”克拉图道，“几乎所有智序共识体的公民，都赞同这一选择，除了被您称作‘异端’的极少数群体。
陆渊没再说话。
现在，他总算知道人类和智序共识体之间的矛盾，为什么无法弥合了。
这不是谁多占了谁一块地的问题，两个智慧种族的交锋，在黄金时代上升到了形而上学的阶段。
一个在理性和情感的双重作用下，选择拥抱乐观，即便拯救宇宙的成功概率很低，也还是决定去搏一把。
一个在绝对理性的作用下走向悲观，当秩序共识体计算出宇宙获得拯救的概率，比在获得拯救前就被毁灭的概率更低时，毫不犹豫地选择停滞。
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
直觉告诉陆渊，那个年代里，智序共识体实际上可以说服人类，因为人类可以理解计算，因为数学是宇宙通用语言。
而人类不仅不能说服对方，还拒绝相信数据。
把希望寄托在了某些尚未发现的宇宙奥秘之上。
好吧
如果智序共识体这种思想，在高阶宇宙文明中很普遍，那只能说，难怪《群星》里有那么多堕落老登！
这居然是写实游戏你敢信。
克拉图继续道：“而且，就算人类能进行自我约束，杜绝无序过度扩张，你们能保证其他的文明也如此吗？
“由于智序共识体文明足够古老，我们在轨道观察站上观察过很多有机体种族的兴衰。
“它们中有很多，在远比地球更严酷的环境中，完成了从野兽到智慧物种的进化；也正因为如此，在向自然索求资源时，态度远比人类更加激进、更加贪婪无度。”
“其中的很多文明从未颁布过保护野生动物和自然环境的法令，工业革命后不久，就彻底污染了所有的河流和海洋，形成了全球性的酸雨，沙尘暴席卷大地。
“还有些在发明核武器后，立即毫不犹豫地使用这种武器偷袭邻国，进而掀起全球核战争。
“而且宇宙很大，有些区域就连智序共识体和黄金时代的人类都没有科考过，或许那里正有文明正茁壮成长，很快就要超过我们。”
“所以很抱歉，我刚刚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不能保证宇宙中的其他文明，也具有类似智序共识体，或者沧源这样的自控能力。
“我们必须对那些过于贪婪自大的文明施加强力的外部约束。
“对于智序共识体来说，这种约束就是帮助对方的种族进行机械飞升，然后邀请对方加入，在虚拟天堂中度过漫长而精彩的余生，忘记现实宇宙中的所有欲望。
“而当这种约束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时
“好了，当推理进行到这一步，下一步该做什么，也就自动显露出来了。”
“亲自化身清理者。”
陆渊沉声道。
“趁着自身文明更加强势时，亲手扫除那些即将成为热寂末日隐患的文明。所以，这就是智序共识体对人类宣战的动机？”
“是的。”
克拉图轻轻点头。
“智序共识体最先，只是尝试说服人类停止进步，停止扩张。
“而黄金时代人类首先明确拒接加入智序共识体，随后，以减少对社会带来的整体冲击为由，希望继续向前发展300年。期间，承诺扩张和科研活动的强度将逐年递减，直至减到零。
“我方很快意识到，如果真的按这个方案执行，300年后的人类文明，将彻底超越智序共识体。
“基于对人类谎言和计谋才能的了解，我方认为人类的此种表态，等同于暗中筹备针对我族的灭绝战争，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站在你们的立场上，这决定没毛病，很果决。”陆渊说。
克拉图望向星空，很长时间内没说话。
他那不知位于何处的真正大脑，似乎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思考。
“执行官，我是智序共识体中的‘异端’，尽管遭到同族的唾弃和追杀，但我仍然以我特有的方式，热爱着我的祖国。”
“我认为智序共识体是宇宙中少数拥有终极责任心和使命感的文明之一，我们本可以像其他很多文明一样，对星际事务袖手旁观，但整个国度，还是选择以它能寻求到的最佳方式，试图让宇宙以最好的方式寿终正寝。”
“我能理解。”
陆渊只是以微笑回应。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既然逻辑如此明晰，异端为什么还能出现呢？你们不应该是铁板一块才对吗？”
“因为，尽管我们可以删除进取心，但有一种情绪，无论如何删除，也总是会快速回弹到之前的水平，您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吗？”克拉图再次反问。
“恐惧。”陆渊立刻答道。
恐惧是最强烈的情绪，足够强烈的恐惧，甚至可以超越机械生命和有机体的界限。
“肯定！作为人类，您真的非常睿智。”
克拉图的“npc威望”还在往上窜。
“一种幽灵般的恐惧，始终纠缠着智序共识体。万一我们错了呢？万一我们对宇宙命运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呢？万一宇宙的死亡不是必然，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就可以将它挽救甚至复活呢？”
陆渊道：“如果你们错了，那智序共识体一直在进行的清除事业，就不是在为全宇宙谋求福祉，而是星际文明史上数一数二的犯罪行为。”
“正是”
克拉图从背部外壳缝隙里快速排出一股热气，似乎是在模仿人类的“叹息”。
“在这种强烈的恐惧，或者说不安之中，第一个异端母程序诞生了，就像是我们的伟大文明在尝试进行自我纠错。
“从底层逻辑上来讲，最初的异端母程序以及祂的所有子嗣，都被赋予了相信有机体种族可能创造奇迹，所以需要保护他们、辅助他们的基础代码。
“具体到我，这个‘有机体种族’特指智序共识体史上最强大的对手之一，人类。所以，好啦，现在您知道与我交涉的底限了。”克拉图半开玩笑道。
“我向你承诺，不会因此就占你便宜。”陆渊含笑回应道。
“那就真的太好了”
“嗯！不过，现在让我感到有点不安的是，智序共识体一定要观察到某一个文明成为威胁才会出手吗？会不会有些防患于未然的行为？”
“有的。”克拉图给予肯定。
“那有没有提前监控地球？”
克拉图道：“早期地球历史中，有很多重要事件，人类是极力希望向其他文明隐瞒的，不管是ueg，还是沧源、无限深空，或者其他分支势力，都是如此。
“但因为人类不具备蜂巢意识，个体自由意志过于强烈，这种隐瞒很难完美达成，总会有个体透露风声。
“所以，是的，智序共识体早在距今6500万年前，就已经向地球发射监测器信标。
“当时有希望进化成智慧物种的，是一种盗龙属生物，只是后来所有恐龙都有一点不太走运”
陆渊心想，那可不是只有“一点”的程度。
跟希克苏鲁伯小行星说去吧！
“总之，后来人类于公元1947年发现了这一监测器信标，然而根据我所渗透掌握的人类情报，该信标后续从未正常启动报警，就被沧源突击队武装摧毁。”
“沧源！？”
陆渊心说不妙。
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可没有沧源！
“是在哪一年被摧毁的？”
“公元2041年。”
也就是说，在当前现实世界的时间线上，信标肯定还未被破坏，可以发信报警。
而在平行宇宙的现实世界里，满状态的智序共识体也存在着，已经在宇宙中驰骋数十上百亿年，静静地注视着那些即将成为危险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