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云深处，航道γ-6边缘。
帝国舰队在“周天星斗大阵”制造的空间沼泽中艰难跋涉了整整三十七小时。
这三十七小时，对格伦塔帝国的精锐之师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舰队速度被压制到不足正常巡航速度的十分之一，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蠕动。每艘战舰的护盾发生器都在超负荷运转，以抵御那无处不在的、来自空间结构本身的“摩擦力”。更令人不安的是，任何试图进行高功率能量聚集的行为——无论是主炮充能、引擎加力，还是大规模扫描——都可能引发局部空间结构的剧烈波动，轻则设备过载，重则导致舰体周围的时空出现短暂撕裂。
“终末号”舰桥，气氛压抑如铁。
“上将，工程舰队的‘空间稳定锚’已部署完毕。”首席工程师的全息投影汇报道，他脸色疲惫，“初步分析显示，这片区域的空间法则被某种未知技术‘软化’了，常规的物理常数在这里出现细微但广泛的偏离。我们的稳定锚只能在舰队周围制造一个直径约五万公里的‘正常空间泡’，勉强维持舰队基础功能运转。要完全中和这片异常区域，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卡洛斯上将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敌人给我们准备的第一份‘礼物’，就让我们在原地浪费两天时间？”
“或者……我们可以尝试强行突围。”舰队参谋长建议，“集中‘焚城号’和‘裂地号’的主炮能量，在正前方进行一次高能空间爆破。理论上可以暂时炸开一条‘通道’，但风险极大——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空间连锁崩塌，甚至波及舰队自身。”
卡洛斯盯着全息星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深紫色的空间异常区，沉默片刻，摇头：“不。敌人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急躁，让我们犯错。传令：工程舰队全力稳定当前空间泡，各舰轮换休整，等待异常区自然衰减或工程破解。另外……”
他的目光投向星图更深处，那里是内奥尔特云区域，距离太阳约05光年。
“命令先遣侦察舰队，继续向前渗透。我要知道，这片‘沼泽’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四艘“幽灵级”侦察舰接到命令，脱离主舰队，以最低功率的引擎推力，如同滑行般谨慎地向内奥尔特云深入。
它们没有选择空间异常相对较弱的γ-6航道中心，而是沿着异常区的边缘迂回。传感器全开，扫描着每一寸空间，警惕任何可能的空间陷阱或埋伏。
然而，它们没有察觉到的是，在那些漂浮了亿万年的冰晶陨石和星际尘埃中，一些“东西”早已等候多时。
地球，“九重天罗”第一防线控制中心——代号“哨兵之眼”。
这座基地并不在月球或地球上，而是隐藏在小行星带某颗富含金属的小行星内部。基地中央的控制大厅，数十名技术人员正紧盯着面前的全息界面。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控制大厅正前方，巨大的主屏幕被分割成上百个画面，每个画面都对应着一个或一组自动警戒平台的实时状态。这些平台形态各异：有的如展开翅膀的金属巨鸟，静静悬停在陨石阴影中；有的伪装成普通的冰晶陨石，表面覆盖着灵能吸收涂层；有的则深埋在较大的小行星内部，只露出微小的传感阵列。
“目标确认，帝国先遣侦察舰四艘，型号‘幽灵级’，已进入a-7至b-3扇区。”总控官林玥，一位二十八岁的女工程师，声音冷静地汇报，“距离最近的第一波警戒平台集群‘锋刃-1’约三十万公里，相对速度每秒十二公里，预计四十五分钟后进入有效攻击范围。”
“启动‘锋刃-1’所有平台，进入一级战备。”负责第一防线的指挥官，少将陈雷，站在指挥台前下令。他年过五十，左脸有一道从额头斜贯至下巴的狰狞伤疤——那是二十年前与星际海盗交火时留下的。
命令通过量子-灵能混合网络瞬间下达。
三十万公里外，奥尔特云a-7扇区。
一百二十七座伪装成冰晶陨石的自动警戒平台，表面的“冰层”无声剥落，露出下方漆黑的金属本体。平台呈不规则的八面体结构，每个面都布满了细密的能量发射口和微型导弹巢。平台核心，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灵能水晶被激活，为整个平台提供能量。
这些平台没有生命，没有意识，只有预设的战斗程序和一条最高指令：在侦测到帝国舰船进入攻击范围后，不计代价，最大限度迟滞、干扰、消耗敌人，为后方防线争取时间。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夜枭号传感器操作员猛然抬头，“方位a-3，距离二十九万公里！数量……超过一百！能量特征……与地球小型作战平台匹配！”
索伦少校脸色一沉：“攻击阵型！护盾全开！准备拦截——”
他的命令尚未说完，第一波攻击已经到了。
那不是导弹，也不是能量束，而是数以千计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这些球体从警戒平台的发射管中弹出后，表面亮起符文，瞬间加速到每秒三百公里，如同蜂群般扑向四艘侦察舰。
“微型自杀式无人机！”武器官识别出目标，“速度极快，但个体质量小，预计撞击威力有限。启动近防系统拦截！”
四艘侦察舰的舰体表面，数十个近防炮台同时转动，射出一道道密集的激光束和金属风暴。太空无声，但全息界面上代表拦截火力的线条密集如雨。
第一批数百架无人机在距离舰体数百公里处被凌空打爆，化作一团团微弱的火光。但更多的无人机穿过拦截网，狠狠撞在侦察舰的护盾上。
爆炸的威力确实不大，每一架无人机的撞击只相当于一枚小型导弹。但恐怖的是数量——每一座警戒平台都能在短时间内释放超过三百架无人机，一百二十七座平台，就是近四万架！
更重要的是，这些无人机并非单纯的撞击。它们在爆炸的瞬间，会释放出高频灵能脉冲和特制的金属碎屑云。灵能脉冲干扰护盾发生器的频率稳定性，金属碎屑云则吸附在护盾表面，持续消耗能量以维持护盾完整。
“护盾能量下降速度加快！下降率……百分之七每秒！”夜枭号护盾操作员惊呼，“这些碎屑有腐蚀性！它们在持续消耗护盾！”
“用脉冲炮清场！”索伦少校怒吼。
侦察舰侧舷打开数个发射口，释放出大范围的电磁脉冲。脉冲扫过，大批无人机失去动力，变成漂浮的废铁，金属碎屑云也被冲散。
但就在帝国舰员稍松一口气时，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十二座体积更大、形状如扁平圆盘的警戒平台，从较远处的小行星阴影中悄然现身。它们没有释放无人机，而是圆盘中央亮起刺目的白光，十二道粗大的、混合了高能粒子与灵能冲击的复合能量束，跨越二十万公里，狠狠轰在四艘侦察舰的护盾上！
“轰——！”
即使隔着真空，舰桥内的帝国士兵也能感受到护盾传来的剧烈震荡。全息界面上，护盾强度瞬间下跌了十五个百分点！
“是重型攻击平台！”武器官咬牙，“锁定目标，主炮反击！”
侦察舰舰首的小型能量炮开始充能，准备还击。
但它们没有机会了。
就在侦察舰的主炮即将发射的瞬间，第三波攻击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降临——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下方和后方。
数十座伪装成普通冰晶的警戒平台，在帝国舰队的注意力被前方吸引时，早已利用奥尔特云稀疏物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机动到了侦察舰的视觉和传感器盲区。此刻，它们同时自爆。
不是简单的爆炸。每一座平台的核心，那枚灵能水晶在自爆程序启动时，被强行过载、破碎。水晶中储存的灵能并非转化为冲击波，而是转化为一种极其尖锐、短暂但强烈的“空间扰动脉冲”。
这种脉冲对物质破坏力有限，却对能量场和精密传感器有着致命的干扰效果。
“警报！空间参数短暂紊乱！护盾频率同步失效！” “传感器阵列过载！暂时性致盲！” “导航系统出现短暂偏移！”
四艘侦察舰的舰桥内，警报声连成一片。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但已经足够了。
那十二座重型攻击平台的第二轮齐射，在侦察舰护盾最不稳定、传感器失效、舰体因空间扰动而微微震颤的瞬间，精准命中。
“轰！轰！轰！轰！”
四艘侦察舰中，两艘的护盾彻底过载崩溃，舰体被粗大的能量束直接命中。装甲被撕裂，内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中，火光和碎片从破口喷涌而出。虽然核心动力舱和指挥区有额外装甲保护，但这两艘侦察舰已基本失去战斗能力。
夜枭号和另一艘侦察舰勉强维持住护盾，但护盾强度也已降至危险水平。
“撤退！立刻撤退！”索伦少校看着舰桥上闪烁的红色警报和舷窗外漂浮的友舰残骸，嘶声下令，“向主力舰队发送遭遇战报告！敌人警戒平台数量远超预估，战术配合诡异，拥有空间扰动武器！”
两艘尚能机动的侦察舰调转方向，引擎全开，拖着受损的舰体和惊魂未定的舰员，狼狈地向主力舰队方向撤退。
而那十二座重型攻击平台，在完成两轮齐射后，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启动了最终程序——自毁。
不是为了追击，而是为了消除任何可能被帝国获取的技术样本，并用最后的爆炸，在帝国侦察舰撤退的路径上，布下一片混合着灵能残渣、金属碎片和微弱空间扰动的“污染区”，进一步阻碍可能的追击或侦察。
“哨兵之眼”控制中心。
主屏幕上，代表“锋刃-1”集群的一百三十九个绿色光点，在短短七分钟的交战后，全部变为灰色——代表失去联系或确认摧毁。
控制大厅内一片寂静。许多年轻的技术人员眼眶发红，死死盯着那些灰色的光点。他们中的许多人，曾亲手调试过这些平台的系统，给它们编写过战术逻辑，甚至给一些平台起过名字。
“锋刃-1集群，全灭。”林玥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强迫自己保持专业，“确认战果：重创帝国侦察舰两艘，轻伤两艘，迫使敌侦察分队撤退。我方消耗警戒平台一百三十九座，其中重型平台十二座，无人机平台一百二十七座。”
陈雷少将沉默地看着战报，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启动第二波次，‘锋刃-2’、‘锋刃-3’集群，向γ-6航道出口方向机动。”他沉声下令，“命令：放弃隐蔽，以最大速度前出。任务：在帝国主力舰队突破空间异常区后的第一时间，发起饱和式自杀攻击。不求击毁，只求……让他们每前进一公里，都要付出代价。”
“是！”命令被迅速传达。
奥尔特云，帝国主力舰队。
“终末号”舰桥，卡洛斯上将看着索伦少校传回的遭遇战报告和惨烈的战场影像，面沉如水。
四艘最先进的“幽灵级”侦察舰，一个照面就两艘重创、两艘轻伤，被迫撤退。而敌人付出的代价，只是一百多座一次性自动平台。
更让他在意的是报告中提到的“空间扰动武器”和“诡异的战术配合”。那些平台明显没有高级ai指挥，却能打出精妙的配合：无人机蜂群消耗、重型平台集火、隐形平台自爆干扰——这背后，必然有一个高效而冷酷的指挥体系。
“上将，工程舰队报告，空间稳定锚已初步起效，异常区的空间参数正在缓慢恢复正常。”参谋长汇报，“预计二十四小时后，舰队可以恢复常规机动能力。”
“二十四小时……”卡洛斯咀嚼着这个时间，“敌人用一百多座破铜烂铁，换了我们四艘侦察舰和二十四小时。很划算的买卖。”
他走到全息星图前，凝视着那片正在被工程舰队“修复”的空间异常区，以及更深处那些正在被标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警戒平台信号。
“传令全军。”卡洛斯的声音冰冷，“突破空间异常区后，舰队阵型改为‘刺猬阵’。所有战舰，外挂式近防系统全开，护航舰艇前出清扫。对于任何出现在传感器范围内的敌方平台——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具有威胁——一律在最大射程内予以摧毁。”
“不要给它们靠近的机会，不要给它们玩花样的空间。”他的眼中闪过厉色，“用绝对的火力密度，把这些烦人的‘虫子’，统统碾碎在远距离上。”
“我要让地球人明白，在帝国舰队的绝对力量面前，这些小把戏……毫无意义。”
二十四小时后。
“周天星斗大阵”的力量在工程舰队的持续中和下，终于衰减到可以容忍的程度。空间异常区中心，被帝国舰队用空间稳定锚强行撑开的“正常空间泡”缓缓扩大，与外围的正常空间重新连接。
“全舰队，引擎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阵型转换，按计划突围！”卡洛斯下令。
庞大的帝国舰队开始加速。四艘“星球毁灭者”依旧在前，但这次它们的周围，环绕着超过六十艘驱逐舰和巡洋舰，这些护航舰艇的炮口全部指向外侧，形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舰队如同一个浑身尖刺的巨兽，缓缓驶出空间沼泽，进入相对正常的奥尔特云内层区域。
“警报！检测到大量高速接近目标！”传感器阵列发出尖锐的警告，“数量……超过五百！从多个方向同时袭来！”
全息星图上，代表敌袭的红色光点如同爆发的烟花，从四面八方涌现。那是“锋刃-2”和“锋刃-3”集群的五百多座自动警戒平台。它们没有隐蔽，没有迂回，而是以最大速度、直线冲向帝国舰队，如同扑火的飞蛾。
“所有单位，自由开火！拦截！拦截！”各舰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吼叫。
帝国的刺猬阵瞬间爆发出毁灭性的光芒。数以万计的近防炮、导弹、副炮同时开火，在舰队周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两百多座平台，在距离舰队尚有数千公里时就被凌空打爆，化作一团团无声的火球。
但更多的平台继续冲锋。它们无视伤亡，无视拦截，将引擎推到过载，只为更靠近一点。
一些平台在爆炸前，释放出最后一波无人机蜂群；一些平台在舰炮的轰击下解体，但碎片依旧靠着惯性砸向护盾；一些体积较小、速度极快的“刺客型”平台，甚至侥幸穿过了火力网，撞在护航舰艇的护盾上自爆。
爆炸声在真空中无声传播，但全息界面上代表护盾强度的蓝色光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
“这些疯子……”一艘驱逐舰的舰长看着舷窗外不断爆开的火光，喃喃道，“它们甚至不尝试攻击，就只是……冲过来送死？”
是的，送死。
但正是这种毫无保留、前赴后继的送死，让帝国舰队的前进速度再次被拖慢。每一座平台的冲锋，都需要舰队消耗弹药和能量去拦截；每一次爆炸，都会对护盾造成细微但持续的消耗；每一片残骸，都可能成为后续攻击的掩护或障碍。
五百多座平台，在不到二十分钟内，全部化为太空尘埃。
而帝国舰队，为此消耗了相当于一场中等规模遭遇战的弹药储备，护盾平均强度下降了八个百分点，整个舰队的前进速度被迫降低了三分之一。
“哨兵之眼”控制中心。
陈雷少将看着主屏幕上最后几个绿色光点熄灭，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二、第三波次，全灭。确认战果：消耗帝国舰队部分弹药与护盾能量，拖延其前进速度约四十分钟。”
代价是，超过六百五十座自动警戒平台，以及它们搭载的数十万架无人机。
这些平台，是地球文明用七年时间，在太阳系外围秘密布置的“眼睛”和“獠牙”。它们中的许多，甚至从未被激活过，就永远沉默在了黑暗深处。
“将军……”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哽咽，“‘磐石-7’平台……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它在自爆前，成功将一枚‘灵能标定器’吸附在了一艘帝国巡洋舰的护盾上。标定器存活时间预计有四十八小时，可以持续为我们提供那艘舰船的实时位置和能量波动数据。”
陈雷少将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望向控制大厅后方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太阳系星图。星图上，代表帝国舰队的猩红光团，已经突破了奥尔特云最外层，正在向内层缓缓推进。
而在它前方，还有六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由没有生命的钢铁与符文构成，用最决绝的自杀式攻击，完成了它的使命：告诉侵略者，太阳系的每一寸空间，都需要用血与火来换取。
倒计时：四十天。
铁与火的开端，血与骨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