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头，那白茫茫、刮刀子似的北风没了踪影。
风变软了，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像女人的手，湿漉漉、温吞吞地糊在人脸上，像沾了热毛巾。
路两旁的积雪早化成了黑泥汤子，车轮子碾过去，“噗嗤噗嗤”溅起老高的泥点子。
树上挂的那些晶莹剔透的雾凇更是丁点不剩，只剩下光秃秃、湿漉漉的枝桠，透着股子憋闷。
张卫国和李强身上的行头，也一层层往下扒。
狗皮帽子、翻毛皮袄早塞进了包袱卷。
张卫国就穿了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边儿的旧军装外套，里面套着件粗线毛衣，扣子都豁了口。
李强更利索，直接就是件单薄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粗布褂子。
“这南边的天，真他娘的黏糊！跟钻了闷罐子似的！”
李强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烦躁地解开棉袄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黢黑的脖子，“喘气儿都费劲！”
张卫国没吭声，皱着眉，把军装外套的领子也扯开了些。
他侧耳听着后斗——里头异常安静，连平时那点不满的咕噜声都没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小斑这几天终于适应了坐车的日子？
南边的路可是还远着，要是不适应的话，后面的路可是有的受折磨的地方！
这天晌午，车正“吭哧吭哧”爬一道长坡，坡下就是地图上标的“秦河镇”。天空灰蒙蒙的，像扣了个脏锅盖，空气又湿又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突然，
“呕——哇——！”
一声沉闷又带着剧烈撕扯感的呕吐声，猛地从后斗篷布里炸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酸腐腥臊混合的恶臭，霸道地穿透篷布缝隙，直冲驾驶室！
“我操！”小战士被熏得眼前一黑，差点把早上吃的俩窝头吐出来，赶紧摇下车窗，脑袋伸出去大口吸气。
李强也瞬间捂住了鼻子，脸都绿了：“啥味儿啊这是？！”
张卫国脸色“唰”地变了！
“停车，停车！！”
还来不及等到车速彻底减缓下来，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了下去，两步蹿到车尾，“哐当”一声扯开沉重的后斗挡板插销，奋力掀开！
一股更浓烈、更灼热的腥臭气浪扑面而来，熏得张卫国都忍不住偏了下头。
只见后斗里一片狼藉！
小斑那庞大的身躯痛苦地蜷缩着，刚才还油光水滑的黑白虎毛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沾满了黄绿色的呕吐物和稀糊糊的排泄物！
它巨大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下巴抵在冰冷的铁皮上，嘴角还挂着黏稠的涎水，伴随着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干呕，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抽搐。
那双曾经睥睨山林的巨瞳此刻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浑浊的水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茫然。
它身下，那军用铝饭盒打翻了，残留的一点肉汤混在呕吐物和排泄物里，更显得污秽不堪。
整个后斗弥漫着一种接近死亡般的衰败气息。
“小斑！”张卫国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又疼又慌！
他顾不得那刺鼻的恶臭，半个身子探进后斗，粗糙的大手急切又小心翼翼地抚上小斑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烫！像块烧红的烙铁！
那温度透过他掌心，一直烫到他心里。再摸它湿漉漉的肚皮，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一阵阵痉挛似的剧烈蠕动。
“强子！拿水！快！”张卫国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李强也吓坏了，赶紧从驾驶室拎出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张卫国接过水壶，凑到小斑嘴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有点哄劝的意味：“老伙计，喝口水，压一压”
小斑半睁着浑浊的眼睛，似乎辨认出是张卫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委屈和痛苦的呜咽，像只被遗弃的幼崽。
它勉强伸出舌头，舔了舔壶嘴流出的冰凉清水，但只喝了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
“呕——！”
更多的黄绿色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肉糜喷溅出来，溅了张卫国一胳膊，带着灼人的热度。
它庞大的身躯痛苦地扭动了一下，后腿无力地蹬踹着铁皮车厢，发出沉闷的“哐哐”声，尾巴也蔫蔫地扫在污物里。
“不行！得找大夫！这秦河镇上指定有兽医站！”
张卫国看着小斑痛苦的模样，眼睛都红了。他扭头朝驾驶室吼，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开车！进镇！给老子找兽医！快！”
小战士也被这阵仗吓懵了，手忙脚乱地挂挡，一脚油门轰下去，卡车像头受伤的野兽，带着一身腥臊恶臭，歪歪扭扭地冲向坡下那片灰扑扑的城镇轮廓——秦河镇。
秦河镇不大，两条歪歪扭扭的土路交叉成个十字。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红砖瓦房，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
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牲畜粪便味和南方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草木发酵气息。
卡车带着一股浓烈的、与小镇格格不入的腥臊恶臭，“嘎吱”一声，粗暴地停在镇子东头一个挂着块破旧木牌子的院子前。
牌子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秦河公社畜牧兽医站。
院子里空荡荡，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挽着裤腿、趿拉着塑料凉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被这突然闯入的“铁牛”和那股冲天臭气吓了一跳，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兽医同志！救命！”张卫国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几步冲到那男人面前，也顾不上客套，指着卡车后斗，语气又急又冲，
“俺们车上拉了头大牲口！虎！东北虎！路上蹿稀带吐！烧得烫手！快给瞅瞅！”
“啥玩意儿？虎？！”
兽医手里的烟袋杆“吧嗒”一声真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上下打量着张卫国这一身北地风霜的打扮，又使劲吸了吸鼻子，那浓烈的虎骚味和腥臭让他脸色发白，
“同同志！你莫开玩笑！这这老虎！我我哪会看这个！”
“少废话！是条命就得救！”
张卫国急眼了，一把薅住兽医的胳膊，那手劲儿大得跟铁钳似的，不由分说就往卡车那边拖，“赶紧的！瞅瞅！要钱给钱！要啥给啥！”
李强也跳下车，手里紧紧攥着红缨枪，虽然没指向谁，但那架势，分明写着“不帮忙就别想走”。
兽医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他被张卫国半拖半拽拉到车尾，一看到后斗里那庞然大物和一片狼藉，还有小斑那双痛苦浑浊、却依旧带着一丝本能凶光的巨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后退，
“不行不行！真不行！这这我整不明白！万一它给我一口”
“你他娘的还是个兽医不？见死不救？”
张卫国额头青筋都爆起来了，指着小斑吼道，“它现在病得连抬爪子的劲儿都没了！能咬你个球！赶紧给老子想办法！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破站！”
他真急了，那股在东北山林里磨砺出的、带着血腥味的蛮横气势瞬间爆发出来，震得那兽医一哆嗦。
兽医脸白得像纸，看着张卫国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看看后斗里气息奄奄却依旧骇人的巨兽，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说：“那那先弄下来总不能在车上瞧吧？后头后头有块空院，有个栓大牲口的木桩子，勉强能能栓住”
几个人七手八脚，费了牛劲。
张卫国和李强一左一右，几乎是扛着小斑两条粗壮的前腿，小战士和那脸无人色的兽医在后面推着它沉重的后臀。
小斑似乎也知道要离开这个让它痛苦不堪的铁笼子，勉强配合着挪动虚软的四肢。
“轰隆”一声闷响，沉重的身躯终于落了地，四爪发软，几乎站不稳，只能倚着那个碗口粗的拴马桩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嘶声。
兽医远远站着，手里死死攥着个印着红双喜和“奖”字的旧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清水。
他不敢靠前，指挥着李强：“那那个黑脸同志！麻烦你你去接点虎尿！要新鲜的！我我看看！”
李强脸更黑了，骂了句娘，但还是硬着头皮，捏着鼻子，拿着个破瓦罐，战战兢兢凑到小斑后腿边。
小斑正难受，感觉到生人靠近，烦躁地甩了下尾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吓得李强差点把瓦罐扔了。
张卫国赶紧上前，大手用力揉搓小斑滚烫的脖颈和耳根，嘴里不停地低声安抚。
“老伙计，忍忍，忍忍，让他接点，好给你瞧病听话”在他的安抚下，小斑才极其不情愿、断断续续地滋了点黄浊的尿液到瓦罐里。
兽医像接圣水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瓦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味道冲得他直翻白眼。
他又拿出根木棍，沾了点浑浊的尿液，仔细看了看颜色和粘稠度，眉头拧成了疙瘩。
接着，他壮着胆子，在张卫国的“护送”下，靠近了几步，离小斑那张痛苦喘息的血盆大口还有七八步远就死活不肯再动了。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小斑的鼻子、眼睛、耳朵，又看了看地上那稀糊糊、带着粘液的排泄物。
他缩回墙根，从怀里掏出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封皮上印着“赤脚医生手册”的小册子，手指头沾着唾沫，哗啦啦地翻，嘴里念念有词。
“长途颠簸水土不服外邪内侵湿热困脾看这舌苔这尿像是热毒痢啊可这痢疾也不该烧这么邪乎”
翻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同同志，这这虎大爷怕是不服咱南方的水土！又着了湿热的邪气！加上路上折腾狠了，肠胃造反了！又吐又拉，这是热毒攻心，快拉脱力了！得赶紧止泻退烧！不然不然！”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咋治？！”张卫国没工夫听他掉书袋，直接吼道。
兽医咽了口唾沫，从破旧的木头药柜里翻腾，拿出几个脏兮兮的玻璃瓶和纸包。
“这这个，消炎的！这个，黄连素片，止泻清热！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个更大的纸包，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
“这是老方子，灶心土！得用老灶膛底下那层焙干碾细的黄土！最能收涩止泻！可这剂量这剂量给牛马用的，它它这体格”
兽医看着小山似的小斑，一脸绝望。
“甭管剂量！按最大整！”
张卫国毫不犹豫，一把抓过那些药片粉末，“咋喂？它现在不吃食！”
“得得灌！”
兽医又拿出个给牛灌药的长嘴大铜壶和一根老长的橡胶管子，手抖得像筛糠，“可可这”
“灌！”张卫国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他让李强死死按住小斑因为不适而有些躁动的巨大头颅，自己则一手用力掰开小斑的嘴。
小斑痛苦地挣扎着，发出低沉的咆哮，但虚弱的身体让它反抗的力道大减。
张卫国趁着它张嘴喘息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把那根粗硬的橡胶管子猛地插进了它的喉咙深处！
“嗷——呜——！”
小斑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挣！李强差点被甩出去！兽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卫国死死抓着管子，额上青筋暴跳，对着吓傻的小战士吼：“药！快拿来！”
小战士哆嗦着把碾碎的药片混合着灰扑扑的灶心土粉末，用温水调成一大盆浓稠的、散发着怪味的药糊。
张卫国接过搪瓷盆，一股脑倒进铜壶里，然后咬着牙，狠命地往橡胶管里灌！
苦涩的药液强行灌入喉咙，小斑剧烈地呛咳、挣扎、干呕！
巨大的虎爪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把旁边兽医那个搪瓷盆“哐当”一声拍成了铁饼！
浑浊的药汁混合着涎水、胃液从它嘴角不断溢出，场面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