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晨光自高窗洒下,映在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上。
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黄金龙影虽已散去。
可殿内那种仿佛天穹倾复的恐怖威压,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寂然,群臣俯首,无一人敢出声。
李朔缓缓起身,御袍拖拽过玉阶,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每一下都象是踩在众臣的心脏上。
沉星河谋逆,朝班空了三分之一。
东顺门伏阙,又空了三分之一。
如今这殿上站着的,都是他亲手提拔,或是历经两场风波后留下的心腹重臣。
李朔的目光扫过他们,这些人,将是他托付江山社稷的基石。
他没有再重复亲征的理由,那已无需赘言。
“诸卿皆知,西北晋王,逆命造反。”
李朔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
他决定今日要把话彻底讲透。
“朕登基三月,待诸藩以恩,厚其封地,重其宗庙。然李霄反朕,以清君侧为名,行夺天下之实。”
他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官帽。
“如此叛逆,不诛,何以立国?”
一声冷哼,似铁碎于石,让不少人身子一颤。
“或许有人会说,叛军十万,宜遣重将讨之,陛下何须亲征?”
李朔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冷。
“十万兵……那又如何?”
“朕若惧战,不配为帝!”
他那双眼,年轻,却似能穿透人心,看得每一个人都心头发虚。
“自古帝王多托天命,唯朕不信天!天若公道,何来乱臣贼子?”
“今此亲征,不为名,不为功,只为杀!”
李朔一字一顿,声音里透出的杀意,让殿内温度都降了几分。
“一杀叛逆,一杀惰骨,一杀天下之疑!”
“今日起,我大干朝唯有两种人——”
他停住脚步,冰冷的视线定格在最前方的高毅和苏云帆身上,继而扫过全场。
“随朕征者,生。逆朕意者,死!”
话音落定,殿外的风恰好吹过,金龙旌旗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位二十岁的天子,是御剑而行的冷血帝王。
一直清冷自持的苏云帆,此刻眼中也泛起异样的光彩
他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毫不尤豫地俯身下拜。
“陛下圣明,臣等,愿追随陛下,荡平叛逆!”
他一跪,便如推倒了第一张牌。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站着,齐刷刷地伏地跪拜,山呼万岁。
决议已下,便是商议细节。
兵马钱粮,后勤调度,诸事繁杂。在苏云帆的主持下,一条条被分派下去,井井有条。
然而,一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始终象一团乌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还是须发皆白的高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这位老臣尤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老臣……有一言,事关国本,不得不奏!”
苏云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李朔看着他,面无表情:“说。”
高毅重重叩首,声音嘶哑:“陛下亲征,乃定国安邦之举,臣等绝无二话!“
”只是……刀剑无眼,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为江山社稷计,为万民苍生计,这监国之人,还请陛下早日定下,以安天下人心啊!”
监国!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话说的委婉,但谁都听得懂里面的意思。
陛下,您要是……回不来了呢?
这大干,该由谁说了算?
高毅此言一出,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这一次把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却又无法忽视的巨大空洞——国本,不可避免的提了上来。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是无数道交错的、惊惧的目光。
苏云帆的眉头也锁得更紧了。
终于,新任礼部尚书穆远岫在极度的挣扎后,还是选择了出列。
他没有抢话,而是对着高毅的方向深揖一躬,才转向御阶,声音艰涩地道。
”高阁老所言,乃为社稷百年计。陛下,礼法有云,太子监国,则天下归心。如今东宫之位悬虚,确是……确是隐患。”
“自古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可陛下……如今膝下无子。”
穆远岫话音刚落,户部的一名侍郎已是汗如雨下
他几乎是扑出队列,颤声抢道:“高阁老所言甚至!陛下,国本……国本动摇啊!陛下无嗣,太子之位悬空,此乃其一!”
”如今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又要远赴东南……一旦京中……一旦京中有变,连个名正言顺主事的人都没有,这、这岂不是给了天下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要不,将皇后娘娘的行程暂缓?”
“胡说!东南商路与鱼人之乱,同样是国之大事,岂能儿戏!”
一时间,殿内嗡嗡作响,彻底乱了套。
是啊,皇帝没儿子!
皇后又要远行!
这监国的位置,竟成了一个悬在头顶的巨大空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万一”了,而是动摇国本的巨大隐患!
就在百官惶惶,交头接耳之际,李朔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臣子,忽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回御阶之上,重新坐定。
“诸卿这是在替朕,提前安排后事?”
一句带着笑意的话,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冷。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百官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又跪了一地,连呼“臣等不敢”。
李朔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玩味。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高毅和穆远岫等人,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地面。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成了这座大殿里唯一的声音,敲得人心慌意乱,几乎要呕出血来。
终于,那声音停了。
“监国之人,朕,心中早有人选。”
众人闻言,顿时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忘了。
只听李朔不急不缓地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从眼框里瞪出来的名字。
这位开元皇帝……是真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