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落雁的脸色惨白一片,看向柳知意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哀求。
她出身高门,一向顺风顺水,何曾想过自己会惹上这等滔天大祸?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脑中一片空白。
见柳知意垂眸不语,似乎真的在认真思量如何处置自己,沉落雁心中愈发惶急,连忙向其馀几位贵女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方才还与她言笑晏晏的姐妹们,此刻却个个都成了低头赏玩茶杯的雅人,没有一个敢与她对视。
主位上的穆灵自觉是此次琴会的召集人,众人都是应她之邀前来,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她也是心里难安。
沉落雁冲撞圣驾固然罪无可赦,可终究是无心之失,若是当真出了事,穆国公府也难免被迁怒。
她咬了咬牙,准备硬着头皮,替沉落雁求个情。
可就在她将要开口之际,眼角馀光却瞥见,皇帝身后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谢听澜,正冲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穆灵的心猛地一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谢听澜心中念头飞速转动,后心却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
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对上意揣摩远超常人。
连那等惊天刺杀大案,陛下都能轻轻揭过,可见其心胸绝非狭隘之辈。
说到底,今日之事也是陛下不请自来,严格说来,理亏在先。
可陛下偏偏揪住不放,固然有为未来皇后立威出气的意思,但在自己看不透的更深处,必然还有着更宏大的考量。
这是对未来皇后的考量。
而这份考量的分量,恐怕远超一桩刺杀案。
在圣意未明之前,谢听澜绝不想让穆国公府也搅合进来。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李朔的目光落在柳知意身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想好了?”
柳知意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浅笑,纯粹得仿佛不染尘埃。
只是那双灵动的眸子深处,却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决绝。
“陛下,臣女听闻,礼部那位王侍郎,虽年已过五十,然风神俊朗,才气逼人。”
“沉姐姐心中啊,对他早已是爱慕有加。只可惜沉总督一直觉得王侍郎年长,从中阻挠,这才让沉姐姐一直郁郁寡欢。“
”恳请陛下发发慈悲,成全了这对有情人吧!”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仿佛真是个为闺中密友的爱情而奔走的烂漫少女。
可这话落在沉落雁耳中,却不啻于五雷轰顶!
方才她用“五十多岁的王侍郎做填房”来羞辱柳知意的话,言犹在耳。
如今,这柄最恶毒的飞刀,却被对方用一种更诛心的方式,狠狠地扎回了自己身上!
“柳知意,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沉落雁又惊又怒,刚要跳起来反驳,却被李朔一道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是么?”
李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沉落雁瞬间打了个冷颤。
她猛然想起,眼前这位,是半月前于发动崇阳门之变,弑兄杀弟、逼父囚母的狠角色!
自己若是反驳一句,万一惹恼了他,掉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脑袋,整个湖广总督府,沉家满门,都可能要为她今天的愚蠢陪葬!
不,不能连累家族!
沉落雁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
“……确……确是如此。”
“……臣女……是……是爱慕王侍郎……求陛下……成全。”
李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柳知意,那张秀气的脸庞,此刻在他眼中,如秋日里凌霜而开的菊花,自有风骨。
“传朕旨意。”
冯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肃立。
“礼部侍郎王道远,年高德劭,忠勤体国。湖广总督之女沉落雁,温婉贤淑,秀外慧中。”
“朕闻二人情投意合,心甚慰之。此等良缘,实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着,即日赐婚,由礼部择吉日完礼,钦此!”
……
李朔当然知道,自己强行下旨赐婚,传出去会消耗自己身为新帝的声望。
恐怕明日朝堂之上必不会太平。
但皇后的位置,却关乎着他另一个更重要的布局。
成立内库。
治国之本,千头万绪,说到底还是钱粮二字。
大干立国近三百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世家豪强隐田避税,官员贪墨成风,江湖门派,尤如国中之国。
国库的岁入,其实一年比一年少。
首辅沉星河、次辅苏云帆这些朝堂诸公,想的是如何清丈田亩,推行新政,与天下世家,江湖豪杰掰手腕。
但李朔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牵扯的利益有多深。
崇阳门之夜他可以杀尽兄弟,却不能杀尽天下官僚士绅,尽屠江湖武林。
自己要做千古一帝,不是一个杀戮天下的神经病。
所以,他要另辟蹊径。
成立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内库,另辟财源。
只要有了钱,后续的很多事情,才能一一展开。
但这内库要售卖的,无论是肥皂,还是将来要造出的玻璃、香水等等奢侈造物,必然会触及无数人的利益。
这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又有足够手腕、足够智慧的“掌柜”来为他打理这盘生意。
而这个位置,普天之下,唯有皇后最合适。
皇后身系国本,却又超然于朝堂派系之外,她的荣辱与帝王一体,利益高度捆绑,绝无背叛的可能。
而柳知意,就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皇后。
她有“格物兴国”的远见,不拘泥于世俗;更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果决与狠辣。
今日咄咄逼人,既是为她立威,更是对她的最后一道考验。
这盘棋,她下得很好。
李朔看着眼前这位刚刚亲手将另一位贵女推入深渊,此刻却已恢复了平静,正敛衽而立的女子。
朕的皇后,果然没让朕失望。
“传朕旨意。”
冯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肃立。
“召工部尚书周亦安,武卫军大将军顾清川,一个时辰后,养心殿见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雅间内依旧战战兢兢的其馀贵女,最后落回柳知意的脸上,轻声笑道:
“朕的皇后,该学着为朕管管帐了。”
“你与朕同去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