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遇躬身应道：“陛下说笑了。不过是公务之余的一点小兴趣，登不上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
苏杳浅笑着开口：“既是这般有缘，不如二位今日便一同合奏此曲，为陛下的生辰宴再添一份雅趣，如何？”
萧遇闻言，转头看向仍站在殿中的魏明月。
“若是公主赏脸，萧某自当奉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明月自然不好再拒绝：“能与萧大人合奏，是臣女的荣幸。”
陆怀瑾吩咐：“来人，给二位备琴。”
乐师连忙重新调试琴弦，为二人备好两架好琴。
萧遇接过琴，道了声谢，随即在琴案旁落座。
他修长的手指轻搭在琴弦上，先随意拨动了几下，琴音清越，又试了试弦的松紧。
苏杳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身旁的陆怀瑾轻笑：“弹琴的萧大人，与平日里持剑的模样，还真是大不一样。”
这场合奏看似是雅兴，实则是斗琴，更是两国间无声的较量。
陆怀瑾早已盘算清楚，萧遇本是武将出身，若能在琴艺上胜过大梁公主，自然是大佑挣足了颜面。
可即便输了，也不算丢人。
毕竟琴棋书画从不是武将的主业。
萧遇试完琴，抬眼看向御座方向，恰好与苏杳的目光对上。
苏杳微微颔首，眼神示意间，他已然明了。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一场平局。
这倒是让萧遇暗自犯了难。
这赢容易，输也容易，打平，倒是难度最大。
但他也清楚，平局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她要保全两国颜面，又不扫了陆怀瑾生辰宴的兴致。
萧遇收回目光，瞥见魏明月，她也正在试琴。
萧遇便静静坐着，垂眸静待。
片刻后，魏明月抬眸看向他：“萧大人，请吧。”
“公主先请。”
二人互相推让了一番，殿中众人瞧着，只当是文人雅士间的谦让。
唯有他们二人心中清楚，这奏琴不像是比武，先手未必占优。
后发者，或许能更精准地把握对方的节奏。
魏明月见萧遇迟迟不肯先手，便不再迟疑，手指骤然落下。
琴音悠悠淌出，比方才她独奏时更显婉转灵动。
她练这首曲子已有数月，早已烂熟于心，就算对面是原创者又如何？
她不信自己会输。
魏明月的指法娴熟，轻拢慢捻抹复挑。
琴声悠悠，煞是好听。
萧遇静静听着，找准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间隙。
他指尖轻动，琴音缓缓响起。
清越的，余音袅袅的。
两抹琴音，一主一辅，竟瞬间融合得浑然天成。
魏明月听着萧遇的琴声，始终稳稳跟在自己的音后。
她眸色微沉，虽然早已经猜到会是如此，却还是有些失落。
幸好她有留后招，趁其不备，竟悄悄调整了曲调的节奏和变奏。
这处小小的改动，是她私下练习时特意加的。
原曲虽雅致，却少了几分起伏。
她便自作主张，和大梁的乐师一同商议，添了一段急促的旋律。
此刻见萧遇跟得紧实，她便借着这改动发难。
魏明月心中笃定，这是自己独创的变奏。
萧遇就算是原作者，定然也跟不上自己的节奏。
此番操作，必能将他甩开。
可她万万没想到，方才的独奏，这处细微的改动，早已被萧遇敏锐捕捉。
他本就对自己创作的曲子烂熟于心。
魏明月稍一偏离原曲框架，他便立刻察觉。
此刻见她的变调，萧遇并不慌乱，心头更是了然她的意图。
萧遇笑着追上琴音，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原本还处于辅助地位的琴声，竟借着这变奏的契机突然拔高。
那清亮的音色很是激昂，盖过了魏明月的琴声。
竟然还反客为主成了主音。
魏明月脸色微变，心中一急。
手中更是乱了方寸，连节奏也乱了。
她心道是：完了！
萧遇见状，没有趁机彻底压制。
反而缓缓收住力道，琴声渐缓渐柔，巧妙地将节奏往原曲上带。
高昂的琴声，不疾不徐地为她引路。
魏明月发现他的意图，便稳住心神，顺着萧遇带回来的节奏慢慢调整。
渐渐地，她找回章法，努力去迎合他的旋律。
越弹到后面，她越能清晰地听出萧遇琴声里的话外之意。
他在让着她。
他要的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平局。
终于，两抹琴音渐渐融合，一同趋于平缓。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结束了这一场切磋。
真真是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陆怀瑾靠在御座上，微微颔首。
这场合奏既有雅趣，又不伤和气，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圆满。
“明月公主琴技高超，今日这场雅乐，真是为朕的生辰宴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梁使团见魏明月未落下风，反而得了帝王称赞，脸上也有了光彩。
魏明月的脸颊微微却泛红：“陛下过誉了。明月觉得，方才合奏，分明是萧大人更胜一筹。
若不是萧大人在旁巧妙引导，臣女方才险些乱了节奏，怕是早已失礼了。”
她这话倒是出自真心。
先前她刻意改动曲调发难，本想占得先机。
却没料到反被萧遇反客为主，最后还是靠着对方的让步才稳住局面。
此刻回想起来，心中满是愧疚，哪里还敢居功。
萧遇的目光先若有似无地扫过御座上的苏杳，见她微微颔首，才转向陆怀瑾。
“陛下，公主太过谦了。公主指法娴熟，对曲子的理解亦有独到之处。
今日合奏，臣与公主各有千秋，谈不上谁更胜一筹。依臣之见，当属平手。”
“好一个各有千秋！既如此，便是皆大欢喜。朕今日高兴，自然要好好赏赐二位。”
“谢陛下。”
……
酒过三巡，小德子悄悄走到陆怀瑾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怀瑾对众人道：“今日宴饮已尽兴，诸位且先回府歇息吧。”
宾客们闻言，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魏明月姐妹也跟着魏池一同离去，其他的大梁使臣跟在身后。
魏明月临走前，特意回头看了萧遇一眼。
殿内渐渐空旷下来，苏杳才看向陆怀瑾：“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