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凌晨两点十五分,东海省委家属院七号楼,谢文远的书房里。
灯光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深红色的实木桌面上投出一圈温暖的边界。谢文远坐在高背皮椅里,身体微微后仰,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一部黑色手机。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睑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这是人在深度思考时的生理特征。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分钟前刘建明发来的加密信息:“任务完成。目标重伤,抢救中。执行者已安排离境。现场混乱,警方已封锁。”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三遍,像在咀嚼某种苦涩但必要的药。
任务完成。目标重伤。
林峰重伤了。
按道理,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欣喜。那个在常委会上让他颜面尽失、抛出那些致命证据的人,那个打破东海多年来微妙平衡的闯入者,现在正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但奇怪的是,谢文远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感,反而升起一种更深的不安。这种不安像潮湿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思绪,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他了解林峰。从山河省到东海,这个退伍兵出身的官员,每次遭遇危机时的反应都像精密的军事行动——有侦察、有预案、有反击。去年在“华夏芯”流片期间,他布置的破坏计划被一一化解;几天前的常委会上,那些资金流向图、数据造假报告、王志刚的供词……每一件都显示林峰早就布好了局。
这样一个对手,会这么容易被一场仓促安排的刺杀放倒?
谢文远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凌晨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路灯在树影间投下零星的光斑。他拿起桌角的固定电话,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值班室吗?我是谢文远。今天晚上的突发事件,有详细报告吗?”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秘书恭敬但略带紧张的声音:“谢书记,我们正在收集信息。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林峰同志所住的三号楼发生枪击事件,有人受伤,但具体伤者身份和伤情,公安方面还没有正式通报。”
“现场是谁在处理?”
“省公安厅王猛副厅长亲自带队。听说……听说现场被封锁得很严,连120急救车进去都要层层检查。”
谢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王猛,那是林峰的人。如果林峰真的重伤甚至死亡,王猛应该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而不是把现场封锁得这么严密。
除非……现场有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继续关注,有任何新消息立刻向我汇报。”他挂断电话。
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他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从书桌到窗前五步,从窗前到书架七步,这个空间他走了十二年,每一步的距离都像刻在身体记忆里。
他需要验证。如果林峰真的重伤,那么现在应该是东海政治格局重新洗牌的最佳时机。但如果这是个陷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加密频道的视频请求,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母:g。
谢文远的瞳孔骤然收缩。g,代表“灰狐”。这个频道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启用。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一本《资本论》——书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他接通视频,屏幕亮起,但对面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
“你那边的情况?”
“任务完成,目标重伤。”谢文远谨慎地回答,“但现场封锁严密,具体情况还需要核实。”
“威廉失联了。”电子音说,听不出情绪,“智利时间昨天晚上十点,他和特使会面后,按照计划应该销毁资料并撤离。但到现在已经超过八小时,没有发出安全信号。”
谢文远的心脏猛地一沉:“会不会是通讯故障?”
“我们检查了他所有的备用联络渠道,全部静默。他的私人飞机还停在圣地亚哥机场,但人不见了。”电子音停顿了两秒,“谢,我需要你评估——威廉的失联,和你那边的刺杀行动,有没有关联?”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谢文远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晨曦资本的合伙人,也是“灰狐”在亚太地区最重要的资金通道。如果他出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灰狐”在华夏的整个网络都可能暴露。
“我……我需要时间核实。”谢文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没有时间了。”电子音冷了下去,“组织已经启动紧急预案。你的撤离方案在瑞士银行保险箱里,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倒序。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收到你的安全信号,我们会默认你已暴露,所有联络渠道将永久关闭。”
“等等——”谢文远想说什么,但视频已经断了。
卫星电话的屏幕暗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谢文远站在原地,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颤抖。撤离方案……女儿生日的倒序……这些他都知道,但“灰狐”主动提出,意味着形势已经危急到某种程度。
他放下电话,重新坐回皮椅里,双手捂住脸。冰凉的掌心贴着额头,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必须做决定了。要么赌林峰真的重伤,他还有时间收拾残局;要么现在就启动撤离,放弃东海的一切,去瑞士那个小别墅度过余生。
但真的能安全撤离吗?失联了,谢浩在巴拿马……如果儿子已经被控制了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手机想给谢浩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如果谢浩的电话已经被监听,这个电话就会成为最后的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向深蓝,凌晨三点多了。
谢文远最终没有打出那个电话。他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护照——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本,是一本崭新的大溪地护照,名字和照片都是另一个人。又拿出一个u盘,里面是他这些年在海外准备的资产资料。
他走到书房角落,打开那个仿古的落地钟。钟摆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是一把车钥匙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东海港三号码头,b-17仓库。那里有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油箱是满的,后备箱有食物、水和现金。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但真的要走吗?就这么放弃三十年经营的一切?
谢文远盯着那把车钥匙,眼神复杂。良久,他重新合上暗格,把护照和u盘放回抽屉。再等等,等到天亮,看看林峰那边的确切消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一份“工作报告”——这是他的习惯,在重大压力下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但今晚,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凌乱而无力。
同一时间,东海市西郊,中央第十巡视组驻地。
这是一栋独立的六层小楼,原先是省税务局的培训中心,现在被临时征用。凌晨三点四十分,三楼的一间谈话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张为民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他对面坐着两个人:巡视组组长严正华,以及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纪检干部。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浅灰色的隔音材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为民同志,不用紧张。”严正华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晚上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是谢文远同志的秘书,跟了他很多年,对他的工作应该很了解。”
张为民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穿着白天上班时的那套深色西装,但领带已经松开了,衬衫领口能看到汗渍。
“严组长,您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汇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好。”严正华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张为民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王志刚,省商务厅外贸处原处长,现在正在接受纪律审查。照片里的王志刚穿着看守所的号服,脸色憔悴,但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
张为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认识……王处长,以前工作上有过接触。”
“仅仅是工作接触吗?”严正华又推出一份文件,“这是王志刚的供词节选。他说,曾通过多种方式向‘某位省领导秘书的亲属账户’输送利益,总额超过八百万元。这个秘书,就是你吧?”
张为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为民同志,”严正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清楚组织原则。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处,性质完全不同。你现在说,算配合调查;等我们查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张为民粗重的呼吸声。
“我……”张为民的声音颤抖,“我确实……收过一些钱。但那是……那是他们硬塞给我的,我推不掉……”
“推不掉?”严正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一次推不掉,两次推不掉,三年里收了十八次,金额从十万到一百万不等,这也叫推不掉?”
他翻开另一页文件:“东海恒瑞贸易公司总经理陈明,通过你的堂弟张建国的账户,转给你五十万。第二天,省发改委就批复了恒瑞公司的一个技改项目,而这个项目之前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卡了半年。”
一条条,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关联事项……严正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为民心上。
张为民的额头开始冒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衬衫领口上。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白色的月牙痕。
“我……我交代。”他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都交代……但有些事,不是我主动要做的,是谢书记……谢文远他让我办的……”
“慢慢说。”严正华示意记录员准备,“从头开始说。”
凌晨四点二十分,东海省跨境资金流动监测中心。
沈梦予坐在监控大厅中央的控制台前,面前是六块曲面屏,上面跳动着实时更新的资金流动数据。大厅里灯火通明,但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高度集中。
“沈主任,”一个年轻的分析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智利那个账户有动静了。三分钟前,有一笔两千万美元的资金试图转往阿联酋迪拜的一个账户,但被我们的预警系统拦截了。”
沈梦予立刻调出那笔交易的详细信息。付款方是“晨曦资本智利分公司”,收款方是“迪拜新月投资公司”,汇款备注是“咨询服务费”。
“咨询服务费,两千万美元?”沈梦予冷笑,“这个服务可真够贵的。继续追踪迪拜那个账户的资金流向,查它的实际控制人。”
“已经在查了。”分析员说,“另外,我们还发现晨曦资本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有超过五亿美元的资金在全球范围内异常流动。流向包括开曼群岛、瑞士、新加坡……看起来像是在大规模转移资产。”
沈梦予的眼神变得锐利。大规模转移资产,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准备跑路,要么是察觉到了危险,在切割关系。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这是直通国家外汇管理局的加密专线。
“总局值班室吗?我是东海监测中心沈梦予。我们监测到晨曦资本有异常资金流动,请求启动紧急跨境资金管控程序,冻结其在华夏境内的所有关联账户。”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和操作的声音。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已冻结晨曦资本在华夏的七个账户,涉及资金约十二亿美元。另外,总局已协调央行、银保监会,对晨曦资本在华的所有业务进行联合调查。”
“谢谢。”沈梦予挂断电话,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峰发信息汇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拨了电话。凌晨四点多,林峰应该还没休息——她知道,今晚东海发生了大事。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梦予?”林峰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但很清醒。
“林省长,打扰您休息了。”沈梦予说,“刚刚监测到晨曦资本在转移资产,我们已经协调总局冻结了他们在华账户,涉及十二亿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峰带着赞许的声音:“干得漂亮。这笔资金如果流出去,再想追回来就难了。你立了大功。”
“这是我应该做的。”沈梦予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台的边缘,“其实……当年我从华尔街回国,很多人不理解。他们说,以我的能力,在华尔街年薪百万美元轻轻松松,为什么要回来做一份普通的监管工作,拿不到人家十分之一的薪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心里清楚,在华尔街,我帮那些资本大鳄收割全世界,包括自己的祖国。而在这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守护这个国家的经济安全。这就是我回国的初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峰说:“梦予,这个国家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情怀,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谢谢你,谢谢你选择回来。”
沈梦予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赶紧眨了眨眼,控制住情绪:“林省长,您那边……都还好吗?”
“都好。”林峰说,“天快亮了。等天亮,一切都会更清晰。”
挂了电话,沈梦予看向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褪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打电话的这段时间,巡视组那边,张为民已经交代出了一个关键的线索。
“谢书记……谢文远他有一个秘密账本。”张为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不,不是纸质的,是电子版的,存在境外的一个加密云盘里。那个云盘的账号和密码,只有他和我知道……里面记录了他这些年所有的……所有的资金往来,包括和晨曦资本的,还有……还有给境外某个组织的‘政治献金’……”
严正华的眼睛亮了起来:“账号和密码是多少?”
张为民报出一串复杂的字符。
凌晨五点十分,信息同步传给了李锐。
五分钟后,李锐成功破解云盘,拿到了那个名为“东海账本”的加密文件。解密后的内容,让这位见多识广的信息专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详细记录了谢文远过去十年里,收受的每一笔贿赂、转移的每一笔资产、与晨曦资本的利益分成、以及每月固定向某个瑞士账户汇款——备注写着“灰狐服务费”,累计超过三千万美元。
最关键的是,还有十几份扫描件,是谢文远与威廉·陈的邮件往来。邮件里明确提到了“破坏‘华夏芯’项目”“制造意外事故”“必要时采取极端手段”等内容。
铁证如山。
李锐立刻将所有资料打包加密,发送给秦风、林峰、严正华,以及中纪委的指定接收人。
凌晨五点三十分,天边已经露出了第一缕晨光。
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手机里李锐发来的资料摘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链条终于收紧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到张为民,从谢浩到威廉·陈,从资金流向到秘密账本……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可见,每一个证据都相互印证。
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通了严正华的号码。
“严组长,证据材料收到了吧?”
“收到了。”严正华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很坚定,“很充分,足够启动下一步程序了。我已经向中纪委领导汇报,领导指示: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需要我做什么?”林峰问。
“你保持正常工作状态,不要打草惊蛇。”严正华说,“剩下的,交给我们巡视组和省纪委。最迟今天上午十点,我们会正式对谢文远采取组织措施。”
“明白。”
挂了电话,林峰重新看向窗外。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在朝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但仔细看,枝桠的末端那些芽苞,已经比昨天更饱满了一些。
冬天最冷的时候过去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