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上午八点五十分，京城。
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第三审判庭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庄严的气息。深棕色木质审判台高踞前方，上方悬挂着庄严的国徽，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冷肃的金色光泽。左右两侧分别是原告席和被告席，每张桌面上都摆放着电脑、卷宗夹和矿泉水瓶。
旁听席前五排坐满了人。左侧是德瑞克斯公司的代表团队——三名外籍律师、两名技术专家、一名华裔翻译，以及德瑞克斯华夏区总裁詹姆斯·米勒，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美国人。他们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表情凝重而自信。
右侧是“华夏芯”的应诉团队。首席代理律师周明轩，四十五岁，国内顶尖的知识产权律师，苏曼通过部委关系推荐的人选。他身边坐着温知秋——今天她罕见地穿了套深蓝色职业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锐利。再旁边是七〇三所的一位副总工程师，作为技术专家出席。
旁听席第四排中间位置，苏曼安静地坐着。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记录了几行字，右手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林峰的聊天界面。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书记员起立：“全体起立。”
法庭内所有人站了起来。
审判台右侧的小门打开，三名法官走进法庭。为首的是审判长曹文彬，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他在审判台中央坐下，扫视全场，目光在原告席和被告席各停留了两秒。
“请坐。”曹文彬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穿透力。
所有人落座，椅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现在开庭。”曹文彬敲下法槌，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审理德瑞克斯公司诉东海华夏芯半导体技术有限公司专利侵权纠纷一案。首先核对当事人身份……”
程序性环节进行得很快。上午九点零八分，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尊敬的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史密斯用英语发言，旁边的翻译同步进行中文翻译，“我方起诉的事实和法律依据非常清晰。德瑞克斯公司是全球半导体制造设备的领导者，拥有超过三万项核心专利。而被告‘华夏芯’公司，在其所谓‘凤凰-i’芯片的制造过程中，未经授权使用了我方第zl7号专利保护的‘三维集成电路堆叠结构及制造方法’。”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复杂的专利图纸和技术说明。
“这项专利的核心创新点在于，”史密斯用激光笔指向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第一，通过硅通孔技术实现芯片垂直互联；第二，采用特定工艺参数控制层间热应力；第三，设计了独特的金属互连结构以提高信号完整性。这三项创新，都出现在‘华夏芯’公开的技术资料中。”
他切换画面，出现“凤凰-i”芯片的显微照片和技术参数表。
“经过我方技术专家的比对分析，‘华夏芯’芯片的三维堆叠结构与德瑞克斯专利保护的技术方案，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巧合的范围，构成了实质性的专利侵权。”
史密斯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被告席，语气变得严厉：
“更令人遗憾的是，在发现侵权行为后，德瑞克斯公司曾多次向‘华夏芯’发送律师函，要求停止侵权并进行许可谈判。但‘华夏芯’不仅置之不理，反而加快了侵权产品的量产计划。这种行为，是对国际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公然蔑视。”
他最后转向审判台：“基于以上事实，我方请求法庭：一、判令‘华夏芯’立即停止制造、销售侵权产品；二、判令‘华夏芯’销毁所有侵权产品及生产模具；三、判令‘华夏芯’赔偿德瑞克斯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暂计人民币二十亿元；四、判令‘华夏芯’在国家级媒体公开赔礼道歉。”
二十亿。这个数字让旁听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史密斯律师坐下，表情平静而自信。米勒微微点头，显然对律师的表现很满意。
审判长曹文彬看向被告席：“被告方，对于原告的诉讼请求和事实主张，有何答辩？”
周明轩律师站了起来。他没有马上发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面前的卷宗，又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这些小动作看似平常，但实际上是在调整法庭的节奏——他不希望被对方律师的强势气势带着走。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周明轩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针对原告方的指控，我方的核心答辩意见有两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德瑞克斯公司主张的专利，因其在申请日前已存在大量在先公开技术，不具备新颖性和创造性，依法应当被宣告无效。”
旁听席传来轻微的骚动。专利无效抗辩，这是知识产权诉讼中最强硬的反击策略。
“第二，”周明轩竖起第二根手指，“即使该专利有效，‘华夏芯’公司采用的‘凤凰-i’三维堆叠架构，也与德瑞克斯专利保护的技术方案存在本质区别，不构成侵权。”
他转向书记员：“我方申请当庭展示证据。”
“准许。”曹文彬点头。
周明轩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屏幕上的第一份证据，是一篇学术论文的扫描件。
“这份证据编号被1，”周明轩用激光笔指向论文标题，“《基于tsv技术的三维集成电路热应力优化研究》，作者李建国、王振华，发表于《华夏半导体学报》2014年第三期，比德瑞克斯涉案专利的优先权日早了整整七个月。”
他放大论文的关键章节：“请大家看这里——论文中详细阐述了通过调整硅通孔直径、间距、填充材料来控制层间热应力的方法，与德瑞克斯专利主张的‘特定工艺参数’高度重合。而这篇论文，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文献数据库中是可以公开检索到的。”
史密斯律师的脸色变了。他迅速和身边的技术专家低声交流，技术专家翻看着手头的资料，额头开始冒汗。
“第二份证据，”周明轩切换画面，这次是十几篇外文论文的列表，“这是国家微电子实验室许薇教授团队，在过去一个月里检索到的三十七篇在先技术文献。时间跨度从2015年到2020年，涉及美、日、欧等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研究机构。这些文献都公开讨论了三维堆叠技术的各种实现方案。”
他把列表放大：“其中至少有八篇文献，详细描述了德瑞克斯专利声称‘独创’的技术特征。换句话说，德瑞克斯所谓的‘创新’，其实只是对现有技术的简单组合和优化，不具备专利法要求的创造性高度。”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旁听席上，德瑞克斯团队的表情已经从不屑转为凝重。
“审判长，”周明轩转向审判台，“基于以上证据，我方正式向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提出宣告德瑞克斯第zl7号专利无效的请求。相关申请材料已于三日前递交，这是受理通知书。”
他从卷宗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由书记员传递给审判长。
曹文彬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抬头：“原告方，对被告提出的专利无效抗辩及证据，有何意见？”
史密斯律师站起来，他的从容已经消失了大半，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调整状态：“审判长，被告方提供的所谓‘在先技术’，与德瑞克斯专利保护的技术方案存在实质性差异。专利审查是一个专业性极强的工作，应当由专利复审委员会的专业人员来判断，而不是在侵权诉讼中草率下结论。”
“我方并不要求法庭当庭宣告专利无效，”周明轩立刻回应，“我方只是指出，原告据以起诉的权利基础存在重大瑕疵。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推进侵权审理是不适当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九条，本案应当中止审理，等待专利复审委员会的决定。”
这是个经典的法律策略——用专利无效申请来拖延甚至瓦解对方的侵权诉讼。如果专利真的被宣告无效，侵权诉讼自然就失去了根基。
史密斯律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即使不考虑专利有效性问题，被告的侵权事实依然清楚。技术特征的比对结果是客观存在的……”
“那么我们就来谈谈技术特征。”周明轩打断他，切换了投影画面。
屏幕上出现两张复杂的技术架构图，左右并列。左边标注着“德瑞克斯专利方案”，右边标注着“凤凰-i实际架构”。
“请允许我方技术专家进行说明。”周明轩看向温知秋。
温知秋站了起来。她走到投影屏幕旁，接过激光笔。她的手很稳，脸上的疲惫被一种专注的光芒取代。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精确感，“我是温知秋，‘华夏芯’公司的技术负责人。接下来我将从技术层面说明，为什么‘凤凰-i’架构与德瑞克斯专利存在本质区别。”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左侧图纸上：“德瑞克斯专利的核心，是一种‘中心对称’的三维堆叠结构。所有硅通孔都围绕芯片中心轴线均匀分布，层间互连采用传统的铜互连工艺，信号传输路径是固定的星型拓扑。”
红点移到右侧图纸：“而‘凤凰-i’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分区异步’架构。我们将芯片划分为十六个功能区块，每个区块有自己的堆叠结构和互连网络，区块之间通过高速总线动态连接。硅通孔的分布不是对称的，而是根据每个区块的功能需求优化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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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大图纸的细节部分：“更重要的是，在层间互连材料上，我们使用了自主研发的‘石墨烯-铜复合互连技术’，这比德瑞克斯专利中的纯铜互连，在导电性、热稳定性和信号完整性上都有本质提升。相关技术我们已经申请了四项发明专利。”
温知秋调出一组数据对比图表：“从性能指标上看，‘凤凰-i’的单位面积晶体管密度比德瑞克斯方案高百分之三十，功耗低百分之四十，信号延迟减少百分之二十五。如果真的是简单的专利侵权，怎么可能实现这样的性能超越？”
她的陈述清晰、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废话。旁听席上，连德瑞克斯的技术专家都开始认真记录。
史密斯律师举手要求发言：“审判长，被告方技术人员的陈述存在误导。架构的局部调整不能改变技术方案的实质相似性。就像一个房子的设计，你改变几个房间的布局，但它依然是房子……”
“但如果我把木结构房子改成钢筋混凝土房子呢？”温知秋忽然反问，语气依然平静，“德瑞克斯的专利是‘木结构建造方法’，而‘凤凰-i’用的是‘钢筋混凝土建造方法’。材料不同、工艺不同、结构力学原理不同，这还能说是‘实质相似’吗？”
这个比喻很犀利。法庭里有人忍不住轻轻点头。
史密斯律师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他的技术专家在他耳边快速说着什么，表情越来越焦急。
审判长曹文彬敲了敲法槌：“双方技术争议较大，法庭将安排技术鉴定。现在休庭二十分钟，十点三十分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们纷纷起身，低声交谈着向外走去。苏曼坐着没动，她打开手机，在给林峰的对话框里输入：“第一轮交锋结束。我方提出专利无效抗辩，温知秋的技术比对很精彩。对方明显准备不足。”
发送。
几乎同时，东海省政府大楼，林峰的办公室里。
林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半导体产业生态圈”规划草案。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到苏曼的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复：“辛苦了。媒体那边，夏灵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会有第一批客观报道出来。”
想了想，他又输入：“温知秋状态怎么样？”
几秒后，苏曼回复：“专业、冷静、有力量。她刚才的陈述让德瑞克斯的技术专家都哑口无言。不过能看出来她很累。”
林峰：“芯片流片成功后，她只休息了一天就赶去京城。让她注意身体。”
苏曼：“我会提醒她。你那边呢？”
林峰：“常委会的余波还在发酵。谢文远今天请假没来上班，说是身体不适。巡视组那边，严正华组长下午要找我谈话。”
苏曼：“小心些。需要我协调京城这边的关系吗？”
林峰：“暂时不用。先打赢专利官司，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几乎在同一时间，央视新闻中心的一间编辑室里。
夏灵正在审阅一篇报道稿。标题是《专利诉讼背后的产业博弈：透视‘华夏芯’国际官司》。文章客观陈述了案件的基本事实，同时引用了多位国内知识产权专家的观点，强调“华夏企业在参与国际竞争时，既要尊重知识产权，也要善于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夏主任，”一个年轻编辑推门进来，“稿子二审通过了。总编室说可以发，但建议放在经济新闻板块，不要太突出。”
“经济新闻板块就够了。”夏灵接过稿子，快速浏览最后一遍，“我们要的不是煽情，是理性客观的舆论氛围。让公众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外企欺负华夏企业’，而是国际商业竞争中正常的法律博弈。”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今天下午三点，网站和客户端同步推送。明天早间的《朝闻天下》可以做一条简讯。”
“明白。”
编辑离开后，夏灵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安街上的车流。她想起林峰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舆论战不是比谁声音大，是比谁更理性、更有说服力。”
她相信，这篇报道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京城知识产权法庭，休息室里。
温知秋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周明轩律师端了杯热水走过来：“温总，喝点水。刚才表现很棒。”
“谢谢。”温知秋接过纸杯，水温透过纸壁传到手心，很舒服，“对方不会轻易放弃的。我估计下午他们会调整策略。”
“肯定的。”周明轩在她对面坐下，“史密斯是顶级律师，第一轮被我们打懵了，但第二轮肯定会反击。我猜他会抓住‘技术特征等同’这个点——就是说，即使具体实现方式不同，但如果达到的效果相同，也可能构成侵权。”
“那就用数据说话。”温知秋睁开眼睛，眼神坚定，“‘凤凰-i’的性能参数，他们的方案根本达不到。效果都不相同，谈什么‘等同’？”
周明轩笑了：“所以我说，有你在，这场官司我们赢面很大。技术事实是最硬的道理。”
温知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峰发来的信息：“刚看了庭审简报。你讲得很好，注意休息。”
很简单的两句话，但温知秋盯着看了好几秒。她回复：“我会赢下这场官司。”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她需要这二十分钟，让大脑稍微休息一下。
而此刻，法庭另一侧的休息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戴维，你之前可没告诉我，他们能找到这么多在先技术！”米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怒意，“专利无效的风险有多大？”
“不好说。”史密斯眉头紧锁，“那篇2019年的中文论文确实是问题。专利审查时，审查员可能漏检了非英语文献。如果专利复审委员会认定那篇论文构成现有技术，新颖性就没了。”
“那怎么办？”
“两条路。”史密斯快速思考着，“第一，争取在侵权审理中速战速决，争取一审胜诉，然后在上诉期间处理专利无效问题。第二，主动提出和解，争取一个相对有利的许可协议。”
“和解？”米勒摇头，“总部不会同意的。德瑞克斯在全球打了上百场专利官司，从来没有主动和解过。这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
“那就只能硬打了。”史密斯揉了揉太阳穴，“下午的庭审，我会重点攻击他们的‘技术特征等同’。另外，我需要你联系总部，调取更多他们产品的技术资料。我们要找到更直接的侵权证据。”
米勒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隔壁的休息室，苏曼正安静地坐着。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对对方可能采取的策略分析。
她的笔尖在“技术特征等同”这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这行字旁边，写了一个词：“性能数据”。
她知道，下午的庭审，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上午十点二十八分，书记员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请各方当事人、代理人及旁听人员返回法庭，庭审即将继续。”
所有人起身，走向审判庭。
走廊里，温知秋和周明轩并肩而行。他们的脚步稳定，目光坚定。
而远在东海的林峰，此刻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的国旗在风中飘扬。
他知道，这场官司不仅关乎一家企业的生死，更关乎一个产业在国际规则下能否挺直腰杆。
而他相信，温知秋、周明轩、苏曼、陈曦……所有这些并肩作战的人，不会让他失望。
法槌即将再次敲响。
而真理，终将站在正义的一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