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渐渐发蓝，乌龙江沿岸尽是熊熊烈焰，异鬼军团百来艘运兵船烧出诡异又璨烂的幽蓝磷火。
秦阳赶到城头，恰好看见力竭的武灵真君——
—罗平安先登得胜，拿来武灵战团的军旗，插在平阳县城南门的最高点，紧接着僵立不动了。
“义父！”秦阳飞来城楼，却不敢靠近武灵真君。
这十尺巨汉拄着真武剑，好象一刻都不能休息，不敢轻敌大意，只怕某个阴角又跳出三毒教的馀孽，要刺他害他。
回到人形态以后，先前滩公蛇蜂变化自爆炸开一团毒气，这腐骨蚀心的剧毒对焱锋白狼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吸进肺腔以后，罗平安再变回人形，就要受剧毒侵害，他没有真元法力了，无法维持法相变化术全靠超长的血条硬撑下来。
在小冠军侯眼中，这巨大且伟岸的肉身饱经风霜，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大大小小的裂痕，有武寰引擎暴走失控时灵根增生留下的疤，也有傩公假身使唤陪葬品割开的皮肤，有少阳天火阵和航空兵团轰炸时，暴躁的火元灵在毛发皮肤留下的灼伤一—万幸的是，武灵真君几乎水火不侵，来自友军的密集轰炸和真火神通伤不到根骨。
秦阳不敢触碰罗平安，在航空兵团和富贵总管口中得知武灵真君修行的功法来自宝萍仙尊，武寰引擎时时刻刻都要保持微妙的真元平衡，绝不能让外人帮忙运功疗伤，只怕帮了倒忙。
元精铠已经从黑色烧成紫红色，这身战甲跟了罗平安不过半个多月，就已经变形开裂一来自敌人的刀枪剑戟，还有武寰引擎超载时惊人的真元，它不堪重负，但是很好的保护了武灵真君的躯干要害。
伏魔真武大剑几乎变成了纯黑色，剑脊和流苏挂着粘稠的魔血，与罗平安油腻的脸颊一样，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几乎看不见原来的鸡血石红色。太乙玄门的内衬马褂成了碎布，外袍法衣更是烂成一条条布片，变成武灵真君的挡血披风。
“秦阳”罗平安挣扎著，想要挺起腰杆，可是酸胀的背脊传出撕裂的痛苦，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结束了吗？还有敌人？还有敌人吗？在哪里？”
“义父！”秦阳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城内的情况十分复杂，或许还有逃兵躲在房屋里。
武灵真君的战斗意志令小冠军侯感到胆寒，感到惊诧，甚至开始无语。
这璇玑星来的仙人打光了真元，用尽了力气，这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渐渐发黑了，肯定是在对抗瘟毒，居然还想接着杀敌？
如果没有武灵真君突袭平阳县，捣毁法坛杀死鬼王假身，后来河西军总攻肯定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留在武灵真君身上的疤痕，每一条伤口都能换来志流国官兵的性命。
这一刻，秦阳深刻的认知到，眼前来自西北荒野的守护神，喊他一声义父，恐怕是高攀。
只身一人，闯进龙潭虎穴面对八万天魔衍体混编军团，有十个法坛召唤十具鬼王假身，每一个假身都能媲美人族化神修士，连斩八将以后，杀敌接近三千，再救出三百多个平民，玄烨老祖哪里能做到这种事？
太阳从南海的浪涛之中钻出来，它好象一颗鸡卵，风雨之中挣扎著，照出红霞和金辉，映在武灵真君灰暗无神的眼睛里，似乎只要看见太阳，总能充满活力一本来疲倦无力的臂膀又一次试着提起剑，眼神也变得凌厉深邃了。
“好可惜。”罗平安说。
秦阳：“义父，您说什么？”
罗平安：“如果早几个月，应该还有更多人活着”
风雨渐渐停了，成片成片的残肢断臂见了阳光，堆骨地的尸首开始抽搐，冒出滚滚青烟，这些支离破碎的异鬼残骸已经彻底失灵—一—太阳能带走最后一点邪气。
秦阳哑然失语，又听见罗平安追问。
“战士们还好吗？”
秦阳：“有小股敌兵溃逃，弟兄们顺着老阳山南麓追出去，要斩草除根。”
罗平安：“武灵战团呢？有伤亡吗？”
秦阳突然哽咽，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三四百岁的年纪承受不了这种精神拷问，武灵真君最想念的人，最关心的人，依然是与他一起跨越大半个盘古星球，不远万里来到东南的战士们，是平阳县城的苍生百姓。
半狼巨汉的耳朵耷拉着，没有问拿下此战首功以后四象盟的赏赐，也没有问东南老阳山灵脉归属，没有问宝萍仙尊双修和亲的事—至于神霄和玉衡的恩恩怨怨，秦阳也略有耳闻，罗平安和陈富贵竟然要杜灵担任水淹常银战役的副将
小冠军侯起初想不通，杜灵与罗平安有杀父之仇，但凡这小子延误战机，故意背后捅刀，如果援军慢了那么一刻，晚了那么几分，武灵真君都要陷入孤立无援气力耗尽的死局。
可是杜灵在此战表现异常神勇，好象一切的阴霾，一切的恩仇纠葛，都在这颗太阳的金辉之下，在武灵真君的背影中烟消云散了。
河西兵团还有赵光将军的骁勇骑部队，车马走卒骑士民夫，水军陆军联防地保，土司民兵和投降以后刺字烙印的刑徒，在常银峡湾十八片阵地，没有哗变兵乱，没有临阵脱逃，总是万众一心。
从小郭云仙尊就私底下教育秦阳——世上是没有神的。
因为广权仙尊撒谎，仙元通鉴可以演化出一条成神之路，人们在成神的道路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明白了自己的职责，所以有了许多善神，消除了许多争斗。
灵能者是一群理解了盘古星球灵能演化规律，得到超凡能力的人类，为了一己私欲也可以披上邪神的外皮。
而秦阳眼中的武灵真君，其人格魅力对他的内心造成了弱点暴击，就象吴彪将军最早来到佩县饭堂，吃上六铜八铜一顿的食堂饭，凡人军的领袖把罗平安当成了心里的白月光。
不止如此，杜灵小子飞来城楼时欢欣雀跃，从天人五衰的状态中解脱，他又一次变回了神霄派小少爷二十四五岁的容貌，抱着真武剑几乎爱不释手，降落以后朝着罗平安飞跑！
“武灵真君！武灵真君！”
杜灵喊道—
”
罗平安！我杀化神！我能杀化神！”
罗平安：“你杀了温家大哥？”
杜灵看到罗平安浑身是伤，起初没有看清，突然顿住，又仔细打量，看清了骨肉气脉之间灵根刺出来的疤痕。
“罗平安！你怎么不行了！我还没有报杀父仇！你不能死！”
航空兵团在城楼飞过，要降到城北粮库去，罗平安数清楚妖禽的数量，终于松了一口气，干脆瘫坐下来这沉重的肉身挤开一片夯土青砖，心里也爽快。
好！好极了！
从佩县带来的兄弟姐妹都很好，没有人死在这场雨里，春雪小妹看上去受了点外伤，还有吴家兄弟，黑凤凰的脑袋黑不溜秋的，肚子上有一道焦痕，应该是飞太高被雷劈了，不过没有死呀！
没有死就好！
“我没事儿。”罗平安仰头望天，一下子肌肉放松，大腿处咬紧的肌肉立刻爆发出一片脓血，吐出六块法器残片。
这些刀兵都是与傩公死斗时留下的暗伤，有璇玑星铁器，平阳县妖魔的军资豪华。
“你杀了温家大哥？是么？”
“对”杜灵语气发怵，见到罗平安如此神勇，自然矮了一头，既不服气又有一种莫名心酸的感觉。
“恭喜了！哈哈哈哈哈哈！太好啦！”武灵真君哈哈大笑：“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呀！”
一时间，杜灵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他在武渊怀里提剑杀敌，似乎一切都变得苍白，好象这美妇不属于他，总是心里有一块疙瘩。
后来他想起父仇，这仇恨无根无源，如果不报仇，神霄派有他容身之处么？卫明子仙尊起初恨武灵真君入骨，在封神台杀红了眼，可是武灵真君揍了仙尊，仙尊却要笑脸相迎，把他这么一个元婴小辈送来东南
从小西王陵出发，再到济北，再到老阳山，有多少次机会？有多少个心魔？它们对杜灵说，不如为天魔做内应，找到合适的时机，三毒教和鬼王们有能力杀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他终于想起天淑的拳脚，以小刀会拔罪斩妖护身咒唤醒真武剑，宰了黑风山虎妖大王，他也是元婴杀化神的天才，是天淑一直心心念念跨等级作战的好榜样了，再次见到罗平安的时候，好象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在歇斯底里的笑声之中化为乌有。
再没有什么东西绑住他，再没有神霄和玉衡，再也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杜灵丢了真武剑，扶着下巴一路往脸颊抹，突然遏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笑得肚子痉孪也不肯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做的好么？！”
罗平安：“哈哈哈哈哈！你干得好！可惜我没有看到！”
“哈哈哈哈哈哈！”杜灵想起来依然害怕—
他哪里是虎妖的对手，如果没有真武剑，没有武渊来帮他，这小巨灵神法相变化在温武手中，就象脆弱的鸡崽，一爪子就刺穿他阴神，抓住肉身几口吃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灵笑得半跪在地：“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我想要的，罗平安！罗平安！”
事情发生得太快，当武渊顺其自然抬起杜灵的手臂，第一次向温武天魔蝠翼虎妖提剑追击，他还没有回过神—这真的是他能做到的事情么？
“我想娶天淑，我看到太乙玄门的武渊长老，哇！”
杜灵几乎陷入了癫狂状态，他喝了太多太多掺杂异鬼血液的雨，脑子都快烧焦。
“她们好美，哈哈哈哈！她们好美，封神台还有好多好多美女”
“可是父亲早就安排好亲事，我要娶一个陌生人，我不能那么想”
“不光是父亲，还有二姑姑，三姑姑，大舅公和太爷。”
“我好象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明白，在千树城里，在神霄方寸山，几十年百来年，从来没有跑那么远！从来没有”
“我能做什么？罗平安？哈哈哈哈！我能做什么？战战兢兢跟着仙舟飞来这里，时时刻刻都担心自己死在异国他乡，我是天才呀！我是天才，我怎么能夭折呢？我不想被老虎吃掉，它那么厉害，它有天魔宝血，还比我高一个境界”
“不敢说的话，一下子就说出口了，哈哈哈哈哈！武灵真君！你真有意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好象靠近一点点，身上那股野狗的臭味都让人喜欢！哈哈哈哈哈！”
罗平安：“我录下来了。”
“都录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杜灵笑得满地打滚，“灵玉拓印以后发我一份！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就送给父亲的分身看”
有一种强劲的生命力，它在武灵真君的灵魂中翻滚，吸引着万物生灵靠拢，土灵根只是它的具象化，是它的符号之一，它让杜灵得到了自由—手里的九阳雷公鞭换成太极真武剑，与狼灵合二为一时，这万物更新勃勃竞发的能量就从剑柄传到灵魂深处。
盘古星本来没有礼教符号，没有等级，没有国境线，没有仙盟或是修为境界，蛮荒大地只有人与野兽，于是出现了秩序，出现了文本符号，出现了规矩，出现了束缚混沌与野蛮的教鞭。
这教鞭是工具也是刑具，它使人痛苦，使人压抑，使人钻进一条深不见底的黑巷里，似乎怎样都看不到头。
杜灵陷入了狂喜状态，他与罗平安瘫在一起，仰天看向无边无际的灰暗云层，阳光象是染料，慢慢侵蚀着这片天空。
在他放下枷锁的一瞬间，才明白组成自己的符号要慢慢褪色。
他不是某个人的儿子，也不是封神台殿前比试紫阳花冠冕候选者，不是亲传弟子或百年元婴，不是某个等级，某个时空语境下，用某种法器修行某类功法，他是人因为活下来了，所以很开心，战胜了强敌，所以兴奋异常。
战友在帮助他，有美丽的姑娘把他抱在怀里，天与地降下的雷暴在为他欢呼。
他想要的，想体验的，想看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瑰丽壮烈，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自然。
有种更为紧密的联系，把河西军民和武灵战团与他牢牢绑在一起，在虎门关陷阵冲锋时，起初他脑袋里有一万个问号，草上飞兔子精的癫狂状态让他感到恐怖——这不畏死亡的食草小妖怎么敢向猛虎呲牙咧嘴。
现在一切都天清地朗，武灵战团的兄弟姐妹从没有把他当成士兵，当成元婴期高手，或是当成一个符号—自他登上战船以后，这些战士就把他当做生死之交来看待，这友谊和信任感几乎就象呼吸一样，存在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渐渐的，他与武灵真君一样，看到张牙舞爪的妖魔就不由自主的发怒。
渐渐的，他和开府总管一样，见到刑台之下的枯骨就不由自主的流泪。
从济北行宫到雨荷码头，本来凡人的世界离他很远很远，可是武灵真君滚烫的双手，究竟承载了多少希望，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紧接其后便是水淹常银突袭平阳的决战光怪陆离险象环生的经历，这一切让杜灵近乎癫狂，内在天地反复震荡。
事到如今，杜灵依然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么？
辛亥谷之外，志流国向东南天魔挥出了第一拳，一夜歼敌八万，他作为亲历者砍旗斩将，元婴杀化神？元婴杀化神！
没有封神台演武场那样理想的斗法环境，只有一柄真武剑，有那么那么多的伙伴与他一起完成这件事，武灵战团的每一个兄弟姐妹紧密的连接在一起，河西军赵光大将摩下的战士们也变成了一股无法切断的绳索，把乌龙江里挣扎的异鬼拦在坡口，拦在堤岸边。
“你如何杀的鬼王？！我要看！”杜灵大喊。
罗平安丢去一枚灵玉，再没有力气说话了。
杜灵接来灵玉图录，秦阳也凑上来细看作战记录。
水灵石母照出一片虚影，正是武灵真君以一敌二，用沧海桑田劲投射剑罡诛杀傩公三具假身的流程。
秦阳：“啧”
杜灵瞪大了眼睛。
“这真元行气，是九寰功沧海桑田神通，可是
“要把十倍奉还的真元存储下来，受到元神自爆的侵害，还能同时分心使用法相化解，再用另一种法相找到合适的方位出剑”
秦阳：“学吧，你就学。”
“秦阳前辈，你可有感悟？这神通变化要同时运用六条气脉”杜灵的脑子转得飞快，看出罗平安迎敌绝杀时经脉行气变化：“行气的方式也太过激进”
这通操作让道璇自己来也未必能成，施展法相变化时，骨骼经脉都有移位偏转，就好比身体里多了一股外来真元，它在四肢百骸蓄积能量，同时要改造车道，让这台车顺利走向正确的出口，最终才有白狼受创化解剧毒，黑犬冲锋斩杀选位，行云流水构以后出剑的流畅处决—这种操作在武灵真君的屠魔生涯里经常出现。
“学不会没事，别质疑自己。”秦阳拍胸脯说。
杜灵：“此话何解？”
秦阳：“笑死，我也是天才，化神了也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