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传出木樨花的香气,它跟着上元节以后的梅雨云浪飘去远方,来到野荷村郊野外的山沟沟里,象一双无形的大手,托起剑心疲惫的身子。
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浑身的力气都抽干,经受毒烟腐水的折磨,火烧斧砍的考验,罡风和灵压的磨砺,水与火能把铁变成钢。
忽然间,林地里钻出一头三丈长蛇,从孟宗竹的枝头落到他身旁剑心本能提剑迎敌,呼唤武灵真君的阴神显圣。
“哎哟!哎哟仙家!”青蛇妹妹急忙伏地矮身,把脑袋压低,蛇信也收起来了:“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在茯苓坡我可是帮了大忙,没有我来通风报信,草上飞大仙怎么找得到你呢?”
剑心依然不相信,来了野荷村以后,没有几个人愿意说真话。
罗管事骗他,钱家少爷要卖了他,鲵道人要给他配亲,巴家兄弟嘴里更是没有一句真话。
只有穆家父女愿意听他扯谎,他说自己是朱铁胆也信得,他又说自己是明天心也信得,似乎泰杭地区容不下一个老实人,谁要说真话做真人,就是软弱善良好欺负。
“你找过来干甚么?”剑心不敢放下移魂法器,只怕阴沟里翻船。
大青蛇挤出些尴尬笑容,连忙解释道:“您是武灵山的内门长老,以后要进真武庙的大神仙一真君要保你平安,我哪能坐视不管,放心不下所以跟来,万一有什么差池,怕罗平安老人家怪罪于我呀”
“不用你来操这个心。”剑心已经征服了内心强烈的自毁欲,此时此刻,他更想知道野荷村的情况,他更关心穆家父女的情况。
前所未有的想家,他只想一路飞奔回佩县,看看摇篮里的龙儿。
“既然仙家这么说,我就不打搅了,不打搅”大青蛇妹妹的野兽身肉眼可见的缩小,不一会变成三寸小虫,躲进了茂密树丛里。
剑心只是惊讶,离野荷村越近,心里也越来越清明。
合欢宗的妖兽毒物没有教养,在大鲵道人的宴客厅里,那金钱豹、粟米红和过山峰都是满嘴人油,谈起人肉生意眼睛都发光。
可是大青蛇投了武灵山以后,竟然如此通人性,与草上飞报信本来是大功一件,没有武灵真君来差遣指挥,也要跟在剑心身边护航—自始至终没有讲过论功行赏的事。
并不是烙铁头它天性纯良,不是这妖魔突然良心发现,因为武灵山给了它另一条道途,不用吃人也能活得潇洒快乐的道途。
剑心从没有和陈富贵共事,更不知道七政殿要如何处理地方妖王,如何用璇玑星的仙法管理这些原始社会的旧时代军阀——但是剑心足够聪明。
从烙铁头的表现来看,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青蛇不要剑心帮忙邀功,因为富贵总管不会姑负任何一个有功之人,不需要青蛇妹妹卑躬屈膝去讨人情走关系,自然而然送功德红信的使者就会把应有的报偿送到金戈高地的缠蛇洞,送到它老家去。
它敢背叛鲵道人,与其他三位合欢宗的师兄妹反目,因为类似的事情在武灵山早有先例,各个辖区有藏污纳垢做人肉生意的妖王,像鲵道人这种死不悔改的魔头,迟早要被武灵真君请进功德林,永世不得超生。
武灵山的新秩序好比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就算是不见天日的泰杭狭间地,这猛烈阳光也能通过十二移魂法剑,三十三幅显灵绘卷,把武灵真君的力量辐射到各个地方。
这只是罗平安的一次普普通通的屠魔任务,也是移魂法剑通过明天心为肉体凭依,打出来的第一拳,它的意义非凡一代表着西北大地四十万平方公里,乃至东南西南水乡疆域和斗六部分接壤的戈壁沙漠地区,再也没有妖魔敢光明正大吃一口人肉了。
四十五等分的元婴移魂法器可以划分出四十五个新辖区,根据赤铁剑所属地方兵营、仙家门派、灵兽洞府和散修代理人,至少有十二座人族城市能得到武灵真君全天候的守护,三十三个县城乡镇郊野蛮荒之地,可以随时召唤武灵真君的灵魂来探查灵灾。
天魔解体法把罗平安拆得稀碎,削弱了武寰引擎,把天神的力量分给了凡人,在一望无际的西北高原,在峰峦迭起的洛尘山区,每一个即将被妖魔吞进肚子里的无辜生命,每一个受到邪教信徒恐吓的良善平民,甚至是已经死亡,冤魂不散跑到真武庙哭丧的幽魂野怪,他们都可以呼唤武灵真君—一这不是宗教迷信,这是一种灵能规律。
只要喊出那个名字,神确实会来到身边。
“明哥!明哥!”
野荷村的村口围满了人,穆家小姐早就在牌楼等侯,看到剑心孤零零一个人回来,虽然平安无事,但也遍体鳞伤。
剑心从没有见过小雅的真容,先前投火自尽烧伤双眼,后来恢复了一些法力,视力也没有完全变好,贪狼邪光遮了眼睛,只能看清一些粗糙的轮廓线。经过岩龙吐纳归元法的治疔,终于能看到鱼油灯光之下,看清这姑娘家的容貌。
这一刻,明天心几乎难以形容内心的感受一一一他总是想念妻子,想念十门峡旧居郑家庄的姑娘,记忆总是铭心刻骨,时时刻刻不敢忘。
亡妻的名字叫肖玉螺,眉下有两颗豆沙色的痣,是个塌鼻梁,不算美人,心地善良也知恩图报,被剑心救下以后,总是想着报恩,不能做完这件事,睡觉都不安稳。
成亲以后,玉螺依然觉得亏欠丈夫,从不是你情我愿,这个下山来斩妖除魔的仙人长得好看力气也天,人人都说玉螺误了剑心的修行—一久而久之玉螺也觉得自己是祸害,总想帮上一点忙。
于是后来她就去枣庄求学,回了老家也不安宁,怀着龙儿依然要学刺绣,有各种各样的幻想,死神轻轻一抬手,就和剑心想的那样一妻子留下了一个新生命,把四条刺绣当最后的礼物,再次印证了封建奴隶时代的人均寿命是多么短暂。
此时此刻,明天心虽然拥有法力,却不能通灵,感受不到丝毫妖风鬼火。见到穆家女儿的样貌,只觉得和亡妻有八分甚至九分相似了。
不过他没有接受命运的安排,只是与初次来到野荷村的时候一样,这一回不再紧绷着脸,仔细打量穆小雅眼下的豆沙痣一她没有鱼尾纹,没有凹陷的两腮,再没有任何劳累的影子。
这一切的巧合不是贪狼作崇,也不是亡妻鬼魂的安排,玉螺要他活着,要他找到另一个家,临了还是剑心自己来选择人生的道路,所以师父说的没错一没有那么多想当然。
“明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嘛?”小雅好奇问。
明天心:“你爹爹没有来?”
小雅皱着眉,几乎答非所问鸡同鸭讲:“你看什么呢?盯得我脸都红啦!”
明天心:“没什么,想起一个旧人,她和你很象,但肯定没关系。”
小雅:“也是西北人?灵鸟城的?我爹说,我们一家都是斗六来的老贵族啦!只是他没有出息”
“肯定不是。”明天心突然笑出声:“她是中原人,没有北方人那么高大。”
“我爹说了武灵真君的坏话!”小雅直言不讳:“他怕遭报应,和我说,要请天鹰老祭祀作法,保他十天半个月的平安。”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剑心笑得捂住肚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讲保平安这件事,穆风求谁来保佑,都不如直接给武灵真君写信。
穆小雅跟着剑心一起笑了,情绪很快传染到了她的身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一哎!明哥!大鲵死了嘛?你把那头畜牲宰了?”
远方的雨已经落下,雷声却要等一会儿,才能传到野荷村来。
剑心知道,武灵真君没那个功夫回到野荷村查探情况,伽蓝中州和东宇神州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师父去做。
“死了!它死透了!很快莱阳城就会派来钦差,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的”
“死咯!哈哈哈哈哈!死啦!”小雅手舞足蹈,除了太阳节和春节,这一年到头似乎有了新的节日:“死得好!死啦!”
听到欢呼声,躲在村口门楼各处,巷口和平房里惶惶不可终日的老百姓们终于探出头来。
“死啦?!大鲵怪死啦!”
“我老婆有救么?年头就跑去斧州城逃难,能回来了?”
“咱们一家终于有机会团聚,太爷还在茯苓坡的魔窟里,去找人!去找回来!”
“仙家!”
一个满面愁容的妇人倚着门楼,战战兢兢走了几步,看到剑心衣衫褴缕满脸的伤,吓得想退回去,唯唯诺诺问道。
“那守门的恶虎死了么?还有吃人花妖呢!”
剑心:“死了!”
妇人依然担心:“要带些雄黄粉?庄子上的兄弟早些时候抢收,到茯苓坡去打柴准备过冬的时候,被蝎子精蜇死了好多人呢!”
剑心:“死了!都死了!”
“那巴家兄弟呢?”有衣着富贵的钱家人站出来,心急火燎的追问:“年头的生意都算不得数了?”
剑心:“死全家了!”
“如何是好呀!”听到妖王的喽罗死光光的消息,另一队人马刚刚赶到,正是进屋打人的乡贤恶霸,舒文少爷好象天塌了一样,身边两个武夫扶起少东家。
傅舒文破口大骂,两只圆滚滚的鱼眼冒出精光一一他妈的!害我保家仙!你这妖道不得好死!”
是了,哪怕把鲵道人串成烤肉,打成鱼丸。受其恩惠的魔子魔孙依然气焰嚣张,因为断人财路好比杀人父母,野荷村的乡贤村霸不会凭空消失,好象脑死以后的植物人,配套的肉身也不会立刻死去。
剑心一下子找到了使命所在,回山的日程要往后推移。
他是太乙玄门的长老,也是武灵真君的备用人选,最勇敢的人已经砍下妖魔的脑袋,降魔杵完成了它的使命,那么分光剑顾名思义,要接走宏光仙舟的职责,变成人渣败类的噩梦。
扯来牌楼旁边的铲雪铁锹,掌中炉锻造出新的剑形法器,在仙人眼里,这种凡铁兵器不值一提,它送进剑心的少阳三焦,变成惩奸除恶的神兵利刃。
“大恩人!”穆小雅义愤填膺,一下子跑到剑心身前去:“这些家伙还想害人!主子死了也不甘心呢!”
“不,你才是我的恩人。”明天心拨动剑光,雁群一样的剑气笼罩着村口集市,照亮了每一对眼睛。
吃过鱼黄膏的人们,眼睛已经变成金色,三昧戏法牢牢锁死了这些食人魔。
“我哪来的本事呀”穆小雅叫剑心扯去身后,蛮不好意思的嘀咕着:“怎么能是您的恩人呢”
“你把我从火里扶出来,就是我的恩人。”明天心说着,轻轻一点——
一一车马队伍里飞起一颗脑袋,方才傅家少爷还在辱骂叫嚣,依然死不悔改,绝不相信大鲵道人已经死了,下一秒被分光剑气打得天灵盖飞起五六十尺。
村口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除了横行乡里的村霸团伙,连钱家少爷都在拍手叫好,毕竟他不吃人,也不吃鱼黄膏。看见仙人施法,就象过年过节看烟花表演那样兴奋。
至于后来的事,自然有七政殿的内阁幕僚来处理,野荷村要变成斧州城辖区,由武灵山管理的村镇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琳琅皇城弘法寺,洪德仙尊急忙赶来议事。神行飞空速度奇快,没有护法也没有学徒跟着。
陆远早早感应到灵能潮汐,在花圃园林外置见,却没有正式会晤讨论的意思,而是把王宝晾在一边,找到琳琅国抄送邸报诏书的史官,就这么一唱一和开始讲起相声了。
泽德仙尊知道王宝吃亏,也早早收到风声,时时刻刻关心着武灵真君的动向,莱北城传来消息,大鲵仙人的制药作坊没了,又有一位化神妖兽栽在罗平安手上—一陆远却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有些开心。
王宝越是虚弱,越是紧张,哪怕陆远跌回化神修为,也不必担心仙尊之位受到威胁,他与罗平安有约定,在天魔灾难结束以前,武灵山至少要帮他解决分身祸害,对付三毒邪魔一王宝要对付武灵山,反倒是帮了陆远一把,此消彼长一进一出,武灵真君自然和泽德仙尊走得更近,要调度两仪盟的力量帮忙打天魔,首先找到的也是泽德仙尊。
“我也想杀一次罗平安,是不是很大胆?”
陆远如此说着,眼角瞥见王宝期盼的神态,愈发确信自己的判断。
武灵真君打得好呀!这一拳下去,不光打碎了多宝商会和白金爵爷的友谊,把仙盟里不少拆台的反陆分子的嘴也合上了,似乎一夜之间,大家要重新选边。
“就杀一次罗平安,就这个事情,就完全是这次埋伏,杀一次罗平安。”
“我最早请护法的时候,跟所有会盟兄弟,说的都是杀一次罗平安。”
“难以想象!喔所有同道,小左啊,小王啊,还有两界门的新秀首席。他们所有人都很兴奋!”
陆远越说越来劲,眼神总是朝着一旁坐立不安的王宝看,似乎对方身上的合道辉光移到了他陆远的影子里。
“吕志啊,还有刘福来,他们都很兴奋。”
“杀武灵真君,一直说的是杀武灵真君。我们一直在做杀武灵真君的准备。”
“所以当时跟同道说的时候,我只要你们二十年,或者只要你们二十五年,闭两次死关,或者三次。”
史官连连点头,不作声,陆远仙尊吹出来的牛逼他是一句嘴都不敢还。
陆远:“他们问为什么?我说很简单,我每天推演两次,演练杀死武灵真君的过程,每天两遍。”
“辰时一遍,子时一遍。我每天推演两次。我推二十年。二十年里我选一种可能。把武灵真君杀掉啊,这个武灵山就完了。”
“然后前面的十天推演推演,严格的推演。我说只要你们两年,我们就杀一个化神道君来练习。”
“所有道友就说,哇真的太厉害了,挑战性太大了,一点都不能错呀。”
讲到这里,陆远嘴角露出无法克制的笑意。
“但是后来我还是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我研究了大量的武灵真君的作战记录。也有一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灵玉图景。还有尤其是最近这两天,罗平安杀大鲵怪的作战记录,已经发到我这里了。”
“我专门看研究,我专门看研究。也就一直我就一直下不了决心,其实在之前三毒教进攻鲎牙城的时候,我就想杀罗平安,到底后来也没有做。你知道最大问题是什么,当然这是一个专业问题。”
陆远开始虚空拧魔方,几乎贴着史官的耳朵细细说。
“简单的说最大的问题就是会死,就是会死。”
“因为一个技战术打法啊,因为一个斗法的节奏没有办法。对于一个高速度环境的,对于一个高灵能潮汐的,一个高质量的一个伏击死局来说。那么严密的埋伏达不到,达不到这个瞬间杀死罗平安的要求。”
“因为你不能神通是这样子,不可能,你从这里到这里中间这一息就慢了,慢了你就死了。”
“无论怎么样,我想来想去,因为我算个内行吧,我摸一下罗平安,我就知道杀不死,实现不了。”
“第二个原因,跟我一起设伏的同道会损失一半以上,而且会顺着灵玉通信的那个灵能,追到家里杀全家。”
“每一个人,家里的户口都要清空,兽栏里的畜牲都活不下来。是看不看不到的一”
一会盟队伍就不好带了,两仪盟就不好做了。”
陆远叹了口气,眼睛再也没有去盯着史官,而是反过来看王宝。
“最后我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思想斗争,那是个重大决定,一个个同道都是按照杀武灵真君准备的。大家都在为闭关窗口做准备呢。后来说我放弃,我自己决定放弃,一个人做的决定,一个人的思考。”
“我放弃以后,第一个灵玉传音给王术,我说小王我放弃刺杀武灵真君。”
“呀小王几乎不能接受,他已经完全沉浸到杀武灵真君当中去了,你知道吗,就想着已经好的,就喜欢的不得,怎么可能就过来说服我,和陈总管都商量好了怎么分武灵山的矿了都。”
“然后给两仪盟的首席说,说放弃的呀,刘福来说我都把法器联系了,东西预定好了,所有人没想到大家都觉得太遗撼了。”
“最有意思跟会盟的一些散修说,我们不杀武灵真君了,就觉得好象活着都没劲了,大家道心破碎了。就觉得好象根本不想活了。”
“呵呵呵!哈哈哈”陆远探前,对着王宝铁青的脸色嘻嘻哈哈:“开玩笑啊。哈哈哈开玩笑。哈哈哈哈哈!我也很难过。”
“我后来还是放弃了吧,所以杀罗平安的过程,是一个学习。”
“它是破坏性的,就算打死璇玑圣体,你不管武灵真君的阴神,他以后窜出去到处夺舍,牺牲了同道,孰重孰轻啊?”
“所以我在学习,我在学习做一个仙尊的思考,这就是我的遗撼,但也许是我的一个清醒。”
“我感觉自己和妖星的邪念在对抗,或者学习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