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深渊。
黑暗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吞噬意志的物质”。
它在流动,在脉动,在低声呻吟——像无数死者贴在耳边,试图把活人拽入永夜。
罗生与司若寒,被压在荒渊之底。
冥河浪潮一重重拍来,魂灯的残片漂浮在虚无里,每一次亮起,都像一个被撕开的黎明瞬间又被黑夜吞没。
司若寒被冥链困住,魂体半透明,如风中一盏摇曳的纸灯。
她侧头看罗生。
声音细弱到像是隔着三个世界:“罗生……你不该来。”
罗生握着她的魂手,手背上残留着被冥火烧出的裂纹——血液正在被黑暗吞走,但那双眼里却依然亮着锋芒。
“你若沉下去,我便沉下去。”
“你若被拖走,我便将整个冥界拖碎。”
语气平静,气魄却惊人。
幽冥的天幕忽然裂成一口巨大的深渊之眼。
“罗生,你的命不足以换她。”
“你燃了八成寿命,却踏入我的荒渊……你以为你能负担得起?”
黑暗下沉。
一张由亿万怨魂拼成的巨脸俯视罗生。
冥后本体——荒渊之面。
那些脸孔里,有新死的,有古老的,有哭、有笑、有怒、有恨……
光是盯着它,就足以让普通人心智瞬间崩溃。
冥后道:“你二人皆入深渊,从此无可归天。”
话音刚落。
无数锁魂链从虚空破出,穿向罗生心脉。
罗生不退。
反而向前一步,将司若寒护在身后。
那一刻——荒渊都似在嘲笑:“呵,负隅顽抗?”
十代剑神同时出声:“现在放弃岂不可惜?”
从魂灯崩裂的灰烬里,十道古老的剑意缓缓苏醒。
像十个时代同时睁眼。
像十尊沉睡千秋的神灵重新抬头。
第一代剑神(沉稳如山):“十息后……我们拔剑。”
第二代剑神(锋锐如雷):“十息,就够了。”
第三代剑神(空寂如轮回):“罗生,你最后的‘心裁’决定我们能否破荒渊。”
第四代剑神(星轨般冷耀):“冥后若无道……我们便为这天地开个先例。”
第五代剑神(时间般低沉):“十息之后,不是罗生救司若寒,是我们十人联手救你们二人。”
第六代剑神(如同万骨争鸣):“罗生……守住她。”
第七代剑神(狂烈若风雷):“待我破这荒渊天幕!”
第八代剑神(仿佛死而复生):“你的寿命我替你再撑十息。”
第九代剑神(如劫火滚动):“冥后,你敢动他一寸,我们就毁你万界。”
第十代剑神(声音最轻,却最锋):“罗生,记住你的心……拔剑之时,也是你成为真正‘十一代’的那一刻。”
冥后愤怒爆发,黑暗震荡,荒渊天幕咆哮。
“区区十个死人……也敢对哀家放肆?”
冥后伸出由暗影组成的巨手,横扫天地:“你们这条线……今日就此断绝!”
荒渊涌动成潮,死者的嚎哭化作风暴,朝罗生狂卷而来。
罗生被吞没——却仍旧牢牢护住司若寒。
哪怕视野一片黑白,哪怕寿命在蒸发,他的声音依旧坚定:“拔剑前……我护她。”
荒渊震动。
十代剑神立于虚空最深处,像十把即将同时出鞘的神剑。
罗生抱紧司若寒,她的魂眼含泪,声音颤着:“罗生……你会死的。”
罗生低声回应:“那你也得跟着我一起死。”
她怔住。
下一息,罗生微笑着说出那句让荒渊都静了一下的狠话:“我一个人活着……没意思。”
司若寒的魂光一下子碎出光屑。
冥后怒吼:“疯子!!!”
“十——”
十代剑神:“罗生,准备。”
荒渊开始撕裂。
黑暗开始反卷。
冥后亲自俯冲下来。
罗生站起身,将司若寒挡在身后。
握住虚空中那柄别人看不见、只有剑神能承认的剑。
当剑神们数到“七”的时候——荒渊深处,忽然出现一个古老到不可名状的存在。
它比冥后更深,比黑暗更古。
冥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恐惧:“那是……谁放出来的?”
荒渊深处。
黑暗,是液体。
寂静,是武器。
空间像被无形之手掐住脖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第一代剑神的虚影最先发光,如山岳耸立。
随后第二代、第三代……直到第十代,十道剑神光影围成古老的“剑环”。
那不仅是护法,更是每一个剑神在确认罗生——是否值得继承他们之名。
第一代剑神的声音轰鸣:“罗生——你的剑心,亮给我们看!”
罗生背后,司若寒的魂灯光芒被荒渊吞噬了一半。
冥河试图将她拖走,仿佛把一盏弱火往黑洞里拉。
罗生一手紧抱着她的肩,一手握住那柄连冥后都看不清的剑影。
他抬起头,看向十位古老的存在:“我的剑心……”
下一刻,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光穿透死夜。
“就是她。”
“她还在,我就不能倒。”
“她若死,我便让冥界一同陪葬。”
十代剑神齐齐震动!
像万古遗魂在拍掌,像十万战神同时咆哮。
冥后被震怒得吼声都变形了:“罗生!你敢在哀家面前立誓?!你一个凡人会开什么玩笑——”
轰!!!
第六代剑神直接断喝:“凡人?他是我们选中之人!”
黑暗震碎出无数裂缝。
冥后第一次被逼得后退半步。
荒渊最深处忽然传来“心跳”。
不是人的心跳。
是一个世界在苏醒的心跳。
——咚。
罗生被震得胸骨发麻。
司若寒的魂灯噗一下暗掉三成光。
足以震碎一个王朝的国运,足以压垮千年修者的道心。
冥后的声线抖了一下:“你们……唤醒了祂?”
第十代剑神冷笑:“荒渊主宰……反正迟早要醒。”
“愚蠢!你们以为祂会帮你们?!”
司若寒被拉入冥河更深处。
她的指尖已经快触到灰色的亡流。
罗生咬牙,全身寿命流失到肉眼可见!
他半跪在荒渊地面,黑发开始变白,一缕、一缕地褪色。
司若寒哭道:“罗生!停下!你再燃命,你会死的——你会消失的!”
“没关系。我消失,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消失。”
十代剑神齐声:“罗生,站起来!”
第二代剑神喝:“你是剑神传人——不是冥后的牺牲品!”
罗生手臂颤到不听使唤。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那一瞬——连荒渊都震住了。
十代剑神的虚影整齐抬手,虚空中浮出十柄“无形之剑”。
这不是招式。
“剑神拔剑前的一息。”
冥后脸部的亿万怨魂歪嘴冷笑:“就算你们十个死人苏醒,也拦不住荒渊主宰降世。祂醒来,你们都得……死。”
荒渊深处传来第二下心跳。
——咚!!!
整个冥界的黑暗都开始往中心塌缩!
司若寒被拖入冥河的速度骤然加快。
司若寒会在下一息被吞成“魂灰”。
罗生猛地将司若寒抱入怀里。
她半魂的身体埋入他胸口的那一刻——
她像是被世界保护住了。
罗生贴着她耳畔轻声:“若寒……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为了救你而拔剑。”
“我拔剑——是为了和你一起活着。”
司若寒哭得像要碎掉一般:“罗生……罗生……”
冥后怒得荒渊颤裂:“够了!!你们两个凡人的情爱,亵渎了冥界法理!!”
黑暗巨手再次拍下!
“罗生!”十道声音同时震响荒渊。
“你若现在拔剑——从此,你就是:十一代剑神。我们十人,皆为你的剑力根基。”
罗生浑身发光,像一尊被神火淬炼的铁人。
寿命在燃烧。
心脉在撕裂。
但他的剑心——从未如此清晰。
他抱着司若寒,用左手,缓缓举起那柄“无形之剑”。
“你敢?!!”
第三声心跳响彻。
——咚!!!
荒渊裂开一条通往万界之下的深沟。
一道无法描述的、“不是形态、不是光、不是精神”的存在苏醒了。
祂站起身。
祂的存在让十代剑神同时屏住了呼吸。
第四代剑神喃喃:“……荒渊主宰……完全觉醒了……”
第七代剑神声音发颤:“罗生……你现在拔剑,是与祂对撞。”
第五代剑神压低嗓音:“但现在不拔,她就死。”
罗生握剑的手上流出一滴血。
那双曾陪他笑过、陪他吵过、陪他并肩战过的眼。
然后——他笑了。“那就对撞吧。”
十代剑神齐齐将“剑尖”对准罗生。
十道剑意全部灌入他体内。
那一瞬——罗生不是凡人,也不是修者。他是十代剑神的集合体。
冥后惊恐地睁大眼:“你疯了!!你承载不了十剑之力!!你会被剑神们自己撕碎!!”
罗生淡淡回应:“那也无所谓。我只要她活。”
司若寒泪流满面:“罗生……别死……别死……”
罗生轻轻抚她的脸:“等我回来。”
这一息,整个荒渊都停顿了。
冥后停止攻势。
荒渊主宰停止苏醒的动作。
十代剑神沉默。
司若寒屏住呼吸。
罗生举起无形之剑,剑锋指天。
拔。
世界爆裂。
荒渊反折。
冥界震碎。
十代剑神同时出剑的刃风,化作超越时间的神雷,从罗生体内炸开!
“第十一代剑神——罗生!破荒渊!”
一剑挥出!
荒渊主宰的身影被剑光劈开!
冥后惨叫!
万魂深渊出现史上第一次被“光”照亮的裂口!
司若寒被剑光托起往上飞——但罗生却被一股巨大吸力重新拉回荒渊深底!
司若寒尖叫:“罗生!!!!!”
荒渊之底,光与暗仍在撕咬。
那一剑,并未彻底斩灭一切,却斩出了冥界从未有过的“结果之外”。
裂开的荒渊主宰之影,在万魂嘶吼中重新聚合,却明显……慢了。
冥后的荒渊之面已然崩碎大半,亿万怨魂的脸孔开始脱落、消散,像被时间抹去的旧梦。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带着压不住的虚弱与惊怒: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承载得住十剑?!”
罗生被吸力拽向荒渊最深处,整个人几乎要被黑暗撕裂。
荒渊之上,冥界的天穹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
是被某种存在,强行按下了声音。
冥河停流。
怨魂噤声。
连荒渊主宰那尚未完全凝实的“存在感”,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了下去。
随后,一道声音响起。
不怒、不威、不喜、不悲。
像是早已看完无数轮回的旁观者。
“够了。”
这两个字一出——冥后猛然僵住。
十代剑神的虚影同时一震,齐齐转向虚空深处,罕见地沉默了。
司若寒被剑光托举在半空,泪水尚未落下,整个人却像是被某种规则托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他并非冥后那般狰狞,也非荒渊主宰那般不可名状。
那是一个穿着古旧黑袍的男子。
面容平凡。
气息内敛。
像是一个在渡口坐了太久的摆渡人。
但只要看见他,任何存在都会本能地低头。
——冥王。
冥后立刻俯身,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惶恐:“冥王陛下……这二人扰乱冥界秩序,唤醒荒渊主宰,应当——”
冥王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
冥后所有的话,全部被按回喉咙里,化作一声闷哼。
冥王的目光落在罗生身上。
那一眼,没有审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清了”的意味。
他轻声道:“你赢了。”
荒渊一震。
冥后猛然抬头:“陛下?!这不合规矩!他不过是一个燃尽寿命的凡人——”
冥王淡淡道:“但赌局,是我点头的。”
他转头,看向虚空中尚未散去的十代剑神。
“你们十人,把所有可能性都押在他身上。”
“而我赌——他拔不出那一剑。”
冥王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现在看来,是我输了。”
这一刻,连荒渊主宰那混沌的存在都发出低沉的不满,却被冥王一个眼神压回深渊。
冥王再次挥了挥手。
不是攻击。
不是镇压。
而是——撤回规则。
“荒渊闭合。”
“冥河回溯。”
“此局作废。”
话音落下,万魂深渊开始倒流。
那些撕扯罗生的黑暗力量,被强行剥离;缠绕司若寒的冥界锁链寸寸断裂,化作灰烬。
司若寒从半空坠下,被一道剑光稳稳接住。
罗生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有再被黑暗拖走。
他挣扎着抬头,看向冥王,眼神仍旧锋利。
“为什么放我们走?”
冥王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不是放你们一马。”
“而是——人世间,比冥界更苦。”
“你们既然这么想活着,那就回去继续受苦受难。”
司若寒紧紧抓住罗生的衣襟,声音发抖:“他已经……燃尽寿命了。”
冥王淡淡道:“那是他的选择。”
“冥界不负责善后。”
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不过……能从荒渊拔剑而归的人,命,通常没那么容易断。”
十代剑神的虚影开始消散。
第十代剑神最后看了罗生一眼,轻声道:“好好活下去。第十一代剑神。这句话也替我转告给麒麟。”
“前辈,我会转告的,我还会告诉林烬大叔,他的父亲真的很帅!他的帅气一大半来自他的父亲!”
“呵呵。”第十代剑神欣慰地笑了。这一笑,已经暌违百年。
随后,十道剑意尽数归于虚无。
冥王抬手一挥。
一道通往人世的裂隙,在荒渊之上缓缓展开。
那不是光明的通道,而是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路。
像是回家。
冥王最后说道:“罗生,司若寒。”
“记住——你们不是被赦免。”
“你们只是,被放回去继续承担。”
话落。
裂隙猛然收缩。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被抛出冥界。
荒渊闭合。
冥河复流。
万魂深渊,再度归于黑暗。
冥后跪在地上,声音低哑:“陛下……真的就这样算了?”
“算了,斯嘉丽。”
“反正——”
“他们真正难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