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残兵的结果,更是让胜保眼前阵阵发黑。
前出的乐善、丘联恩两部近三万人,逃回栏杆集内的不足一万。
自己带出突围的部队,又被杀伤数千。
至于乐善和丘联恩本人,则彻底没了踪影。
有的赌咒发誓,看见两位总兵被炮弹直接掀飞;
有的则说,见他们换了小兵号衣,混在人群里,往野地深处钻去;
更有低声嘀咕的,说怕是见势不妙,干脆降了西贼。
无论哪种,这两位统兵大将,是指望不上了。
胜保只能将残部,并入穆腾阿统一指挥,拆屋卸门,搬石垒土,在镇子外围匆忙构建起防线。
忙乱一直持续到午后。士卒们就着雪水咽下冷硬的干粮,士气已低落至谷底。
穆腾阿悄悄寻到胜保,将他引到镇边一处断墙后,指着外围那些星罗棋布的村庄,和起伏的缓坡。
“大人,您看,”
“西贼的包围圈,看着严实,其实多是靠着这些村落和坡地构成交叉火力,封锁田野……”
“并未真正做到严丝合缝,村村相连。”
胜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雪后初霁,视野很好,确实能看到夏军在各处要点活动的身影,彼此之间有着大片的田野间隔。
“看明白了又怎样?咱们一露头,他们的枪炮就招呼过来,冲不过去,还不是白搭?”
“大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穆腾阿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胜保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卑职的意思是……今晚,趁着夜色和风雪掩护,大人带一小队绝对精干的心腹。”
“人衔枚,马勒口,从他们布防的缝隙里……悄悄钻出去。”
胜保眼睛骤然睁大,心跳加快,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是说……让我先走?”
“正是!”
“大人您身份贵重,只要出了包围圈,就能去寻奕山钦差,或向庐州的李大人求援,搬来救兵!”
“届时里应外合,咱们还有生机!这里……由卑职顶着!”
胜保看着穆腾阿被寒风吹得皴裂的脸,心中掠过一丝感动。
这穆腾阿也是旗人,平日里也有些骄矜,但此刻,竟愿为自己断后。
然而这感动瞬间,就被更强大的疑虑压过。
“太危险了。带的人多了,动静大,容易暴露;带得少了,万一撞上西贼的巡逻队,那就是送死……”
“不行,此计不成。”
穆腾阿眼中希望的火苗熄灭了。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
“大人,纵使您不先行,我们也必须将眼下的困境,报与奕山大人知晓。”
“请他速发援兵,或向李大人施压,令其出城策应。这是唯一的指望了。”
这话说到了胜保心坎里。
固守待援,听起来,总比冒险突围要稳妥些。
他立即点头:“就依你所言!选精锐哨骑,携我亲笔书信和信物,连夜潜出,务必把信送到!”
两人心里隐约能猜到,夏军将他们围在此地,却不强攻,是何用意。
但是两人平时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落入夏军手里,恐怕最终难免,得上绞刑架一遭。
当下两人,就如即将溺毙之人,纵是身边漂过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住。
至于后面的诸般事情,待求得活命再说。
于是两人退回镇中,精心挑选了一名名叫贵福、素以机敏悍勇着称的旗人骁骑校。
带上十名最好的骑兵,一人配上双马。
将求救文书和胜保的私人印信交给贵福,千叮万嘱。
入夜后,虽然不再下雪,北风却大了起来,刮起地上的积雪,将天地间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胜保和穆腾阿,亲自将贵福一行送到镇北僻静处,看着这十一骑的身影没入风雪,渐渐消失。
两人在寒风中伫立,向北眺望,心中忐忑与希冀交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漆黑的雪野深处,毫无征兆地爆起一阵短促的闪光,紧接着是几声枪响——
“砰!砰砰!”
枪声过后,隐约传来人的叱喝,与战马惊恐的嘶鸣。
随后,一切重归寂静,唯有风雪,在耳边呜咽。
胜保和穆腾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绝望。
贵福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一夜,两人辗转难眠。
第二天天色微明,他们便发现夏军的行动,明显加快了。
似乎昨夜潜出的小队,提醒了他们,包围圈上的“缝隙”被迅速填补。
大队夏军从附近村庄里涌出,径直在镇外三四里的雪原上,明目张胆地挖掘壕沟、树立营寨,打下木桩固定栅栏。
他们不再隐蔽,工程进行得迅速而有序。
一道连绵的封锁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加固,将栏杆集,彻底围成了铁桶。
而胜保部的绿营军,始终不敢出镇交战,只得依样画葫芦,也在镇旁构筑工事营垒。
好在胜保部此番携带的粮草辎重,一直留在栏杆集内,并未遭受损失,还能吃半个月。
饮水柴火也不愁,镇里有井、有房。
于是攻守之势易位。
曾经企图内外夹击夏军的胜保,此刻成了瓮中之鳖。
在这皖中雪原的小镇上,与对手陷入了沉闷的对峙。
时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煎熬着镇内三万余绿营,愈发脆弱的神经。
---------------------------------------------------------------------------------------------------------------------
(注:今天的三章一起发了哈,请大家多来点评论,催更,收书架,推书荒,评高分,乌鸦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