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保今年三十六岁,瓜尔佳氏,满洲镶白旗人。
他生得魁梧,声若洪钟,一张国字脸平日紧绷,倒有几分不怒自威的仪态。
今年十月,他督率麾下绿营,协同洋枪队,“克复”了扬州城。
城虽残破,百姓流离,但终究是实打实的军功。
他在盐商园林改建的行辕里饮酒作乐,心头却惦记着大江南岸。
覆灭神国、攻破上京——那才是能让他跻身顶尖勋贵、青史留名的泼天之功。
然而,坐镇江南的钦差大臣穆荫,一道严令,便将他按在了江北。
理由是“江北匪患未靖,需倚重大员镇抚”。
胜保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匪患未靖?无非是穆荫和福安那帮人,不想让他过江,去分润那最大的一份功劳罢了。
他愤懑,却无可奈何。
穆荫是军机大臣,贤丰皇帝亲点的钦差,背景深厚,绝非他能忤逆。
满腔的雄心壮志,尽数化作了扬州城内的醉生梦死。
这夜夜笙歌,持续到十一月。
西面骤起的战鼓,彻底搅碎了瘦西湖残存的暖意。
夏军全线猛攻的消息,如北地寒风般,席卷朝廷上下。
紫禁城的调兵旨意和钦差手令,一道紧似一道,星夜飞驰。
这一日,胜保接到了两份文书。
宗室名将、御前大臣奕山,奉旨统帅京师八旗绿营精锐十万,已从直隶南下,总督中原、江北战事。
各路兵马,均须听其节制。
第二份,便是奕山以钦差身份,发给他胜保的钧令。
“萧逆云骧率贼众数万,已扑庐州。庐州乃江淮锁钥,李绍荃部兵精粮足,可倚坚城挫敌锐气。”
“着尔胜保部,即日移师滁州,务须十二月前抵达,与庐州守军成呼应之势。”
“待贼顿兵坚城、师老兵疲之际,即与李部内外夹击,务求一举破敌于庐州郊野。”
“此策关乎江北全局,乃至天下气运之转捩,绝不容有失!”
读到这里,胜保的眉头拧紧了。
让他去和凶名在外的夏军主力正面交锋?他捧着信纸的手心,微微发潮。
“值此存亡之际,凡我将领,皆须抱定以身许国之念,奋勇向前,以报君恩。”
“尔系旗员,世受国恩,更当为三军表率。”
“若有逡巡畏战、敷衍塞责,以致贻误大局者,无论此前功绩若何,本钦差必以军法严惩,决不姑息!切切此令!”
这位新任钦差,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脾性。
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几乎透纸而出。
更让胜保气闷的是,他私下得知,这“内外夹击”的方略,正是李绍荃,向奕山竭力建议的!
“好你个李绍荃!”
胜保将文书狠狠掼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上,震得杯盘乱跳。
“自己躲在乌龟壳里,倒把老子推出去和西贼硬碰硬!让老子替你挡刀,你好坐收渔利?”
他暴跳如雷,将李绍荃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夏军那是连洋人都讨不了好的硬茬子,让他去正面迎击萧云骧主力?真当他胜保是岳武穆再世不成?
然而,怒火烧过,剩下的是冰冷的现实。
奕山是正经宗室,御前红人,此番出京,权势滔天。
命令中“军法严惩”四字,绝非虚言。
当今局势危若累卵,奕山正需立威。抗命或作战不力,便是现成的由头。
到那时,别说前程,项上人头都难保。
畏死与贪权,在他胸中撕扯。
最终,对奕山权势的恐惧,对失去富贵的忧心,压过了对夏军的畏惧。
“罢了!”
他猛一跺脚,对肃立一旁、噤若寒蝉的戈什哈吼道:
“传令各营!收拾行装辎重,三日后开拔,移驻滁州!谁敢怠慢,军棍伺候!”
移营过程,拖拖拉拉,花了足足半个月。
直到十二月初,胜保麾下号称的五万绿营,才带着辎重粮草,
以及他那几十辆载着侍妾、美酒与各色享用之物的马车,抵达滁州。
屁股还没坐热,奕山催促进军的钧令又至,措辞较前次愈发峻切。
胜保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于12月10日下令大军开拔,沿官道向两百里外的庐州城,迤逦而行。
他自有一套“万全”
绿营总兵乐善,率本部万余人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相隔十里,是另一总兵丘联恩,领万余人马为第二队。
再往后十里,则是副都统穆腾阿——这是旗人将领,督率两万余众,既为后续兵力,也负有监视前队汉军、压阵之责。
胜保自己,亲率最精锐的数千标营亲兵,押着庞大的后勤车队与一应享用之物,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后。
如此布置,在他看来颇为巧妙。
前后绵延四五十里,声势浩大;汉将在前,旗将督中,自己稳坐后军。
无论战局如何,他都有充裕时间反应,或进或退,游刃有余。
他骑在高大的关外骏马上,看着前后望不到头的旌旗人马。
冬日阳光照下来,那因被迫出兵而郁结的心情,竟稍微开朗了些,重新找回了点“大将督师”的感觉。
出发两日后,午后时分。
队伍行至全椒县以西约二十里。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爆豆般的枪响,其间夹杂几声闷雷似的炮鸣。
胜保在后军听得真切,心头一揪,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滑下。
“怎么回事?何处放枪?”他厉声喝问,嗓音却有些发紧。
“禀大人!乐总兵、丘总兵在官道前方遭遇西贼阻击,正在交火!”
“有多少人?火力如何?”胜保急急问道,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缰绳。
“回大人,看旗号人马,不过数百,枪声虽密,但似乎没有重炮。乐总兵正在组织进攻。”
数百人?胜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只是小股袭扰罢了。
他定了定神,刻意挺直腰板,用自以为沉稳的语调下令:
“告诉乐善、丘联恩,务必击退这股西贼,扫清道路!但也需谨慎,提防贼人诡计。”
命令传下,他留在后军,却再也坐不住。
来回踱着步,耳朵支棱着,捕捉前方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方枪炮声渐渐止息。
“大帅!前队已击退敌军!西贼向西溃去了!”
“乐、丘两位总兵正在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胜保长长吁了一口气,一股混杂着庆幸和得意的情绪涌上心头。
看来传闻有些夸大,西贼也是人,真到了阵前,见自己兵多将广,一样会逃。
他先前的畏怯,此刻被‘初战告捷’的喜悦冲淡,反生出一丝自得。
但他并未留意,也未深想。
这场短暂接触,已让他原本松散绵长、首尾难顾的行军队伍,不由自主地向前靠拢了许多。
整个队伍,像一条受惊后下意识蜷缩的蛇,被无声地压缩了一截。
道路向前延伸,冬日的田野,空旷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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