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沟底积着厚厚的枯草落叶，吸饱了夜间的寒气和湿意，踩上去绵软无声。
两人蜷伏在芦苇丛深处，身子紧挨，清晰感觉到对方微微颤抖。
他们捂住耳朵，可厮杀的声响却挡不住，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枪声、爆炸声、刺刀磕碰的脆响、垂死的哀嚎、冲锋的吼叫……混成一片，像涨潮的洪水，一阵阵扑打着他们藏身的沟岸。
有时动静几乎就在头顶，沉重的脚步与踹息声，擦着沟沿过去，震下簌簌的土块。
他们屏住呼吸，心如擂鼓，身子僵着不敢动。
不知捱了多久，那惊心的厮杀声终于像潮水退去，渐渐朝东北方向远去了。
枪炮声也稀落下来，最终只剩下寒风掠过荒原的呜咽，和远处夏军士兵打扫战场时，隐约的呼喝声。
天边透出了一线灰白，夜的浓黑渐渐化开。
四周景物从模糊的轮廓里显现出来：干涸龟裂的沟底、凝着白霜的芦苇、不远处鸡庄废墟上几缕将散未散的青烟。
陈思伯小心地抬起头，活动几下冻得发木的手脚，拍掉沾满身的草屑与寒霜，慢慢站直身子。
黄廷达也跟着起来。两人刚从沟沿探出半个头，就听见身后“咔嚓”几声脆响——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年轻却带着警惕的声音喝道：
“举起手来！别动！”
陈思伯和黄廷达浑身一紧，连忙把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的鸡庄里，已有好几百穿黄军装、打整齐绑腿的士兵，正利索地归拢昨夜捷勇丢下的车辆物资。
他们藏身的这条干沟岸上，三名同样装束的士兵，正持枪搜索过来。
刚才发话的，是领头那个面庞尚存稚气的年轻战士。
陈思伯怔怔看着这些人。
军装齐整，领章标识清晰，头发剃得只有寸余，军帽上那颗用红布缝的赤星，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这就是夏军？
和传闻里一样，也和报纸上模糊的描摹对得上。
不知怎的，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泪毫无缘由地涌出来，顺着他冻僵的脸颊往下淌。
他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请……请问，你们是夏军么？”
那年轻战士见他们老实举手，身上也没武器。
再看陈思伯这副愣愣流泪的模样，紧绷的脸稍松了些，语气甚至带了点安慰：
“是我们。莫哭了，我们有纪律，不杀俘虏，你们莫怕。”
那是一口带西南腔调的官话，听在陈思伯耳中，却比什么仙乐都动人。
陈思伯全身一松，那绷了不知多久的气力，仿佛一下子泄了。
他竟咧开嘴，极为畅快的，“哈哈”大笑起来。
又扭头对身边同样举着手、满脸惶惑的黄廷达喊道：
“廷达！好了，能说话了！不用再装哑巴了！”
黄廷达先是一愣，瞅瞅陈思伯又哭又笑的样子，
又看看那些虽然持枪、眼神里却没啥杀气的夏军士兵。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也跟着“嘿嘿”地傻笑出声。
刚才问话的年轻战士，看着这两人怪模样，挠了挠头，低声嘟囔：
“怪人呐……打了败仗当俘虏，还这么高兴……”
此时，鸡村方向传来一声带着不耐烦的呵斥：
“吴岩峒！你们几个，赶紧把俘虏押到镇边集合点去！活计多着呢，别他娘的磨洋工！”
那叫吴岩峒的年轻战士，朝声音来处撇撇嘴，高声应道：“晓得了，岳班长！”
随即朝陈思伯二人努努嘴，“走吧，跟我们去镇上。”
陈思伯和黄廷达，跟着吴岩峒等三名士兵，深一脚浅一脚离开鸡庄，朝向东山镇走去。
不多时，他们被带到镇子边缘，一片用残墙和木栅栏简单围起的空地。
这里已蹲着、坐着百十来个垂头丧气的捷勇俘虏。
里头就有几个陈思伯在辎重营认得的辅兵面孔——当日常州城破后，抢得最欢的，就有他们。
两人刚在角落蹲下，就见一名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的夏军军官，大步站到空地前一个半塌的矮墙上。
他目光冷冽，像刀子般扫过底下这群人，没半句废话，开口说道：
“我叫徐雨顺，第七军的。来给你们这群杂碎说清楚规矩。”
“我军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们捷勇是什么德性，自己心里有数。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常州屠城的血债，别以为能蒙混过去！”
“现在，给你们个机会。谁先站出来，把知道的事儿说清楚，特别是你们在常州，还有沿途干的那些脏烂事！”
“说清楚了，算你们主动交代，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要是都装哑巴、装糊涂……”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等我们查出来，罪加一等！”
空场上鸦雀无声，俘虏们大多埋着头，眼神躲闪，没人敢跟军官对视，更没人应声。
陈思伯蹲在人群里，耳边却仿佛又炸开了常州城里疯狂的喧嚣，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
那口塞满了女子尸首的青石井，井底那几双在幽暗中、无声仰望他的、死灰般的眼睛……
一幕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心尖上。
这半年来，他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只为苟全一条性命。
可那些惨象，从未有一刻，真正从脑海中远离。
如今，尽管他自己也被裹挟其中，但面对这群该下地狱的恶棍，眼前有了一个可能说出真相、让罪行被清算的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头脑异常清醒。
不再犹豫，在周围俘虏惊愕、不解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中，他高高举起了右手。
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在安静的空地上，却格外清晰：
“长官，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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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给孩子过生日，更新稍微晚一些，给大佬们报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