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的六艘灰黑涂装的炮艇,已悉数驶离码头,在江心展开一个锋利的楔形阵列。
黄文金的“汉阳”号一马当先,居于箭头,其余各舰分列左右侧后。
锅炉全力运转,螺旋桨在船尾,拖出长长翻涌的白色尾迹。
主力炮艇之后,是水师原有的庞大辅助船队。
各式大小桨帆运输船、辎重船、补给船同时升起风帆。
水手们喊着号子,合力摇动长橹,陆续离港。
江面上顿时帆影幢幢,橹桨翻飞。
蒸汽船喷吐的浓黑煤烟,与帆船的片片帆影交织,构成一幅新旧交替,却气势磅礴的航渡图景。
萧云骧与石达凯站在“汉阳”级三号舰,“汉口”号的甲板上,眺望着这前所未有的浩荡军容。
“汉口”号位于船队中前部,位置极佳。
向前望,黄文金亲率的三艘炮艇作为前导,劈波斩浪,黑烟滚滚。
左右及后方,大小船只如众星拱月,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宽阔的江面。
炮艇的烟囱,浓烟升腾;帆船的风帆,则被江风鼓荡。
船队前后相继,迤逦而行,绵延数十里。
真可谓舳舻覆江,旌旗蔽空,一股劈开长江、直指东方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石达凯手扶铁栏杆。
江风强劲,将他未曾戴冠的头发吹得纷乱。
额前几缕发丝,不断掠过他深邃的眼眸,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定定望着眼前这流淌的钢铁与风帆之河。
“阿骧,”他转过头,神色间是掩不住的震动,
“今日真是开了眼界,怪不得洋人忌惮你。你这些年究竟攒下了多少家底?”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这般规模,船坚炮利,军容整肃……”
“你若真有那份心思,怕是不需旬月,便能一鼓作气将这浩荡洪流,直接推到上京城下,把那‘神王府’的金瓦,都震得簌簌掉灰吧?”
萧云骧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介于顽皮与自信之间的笑意。
他眨了眨眼,眼神清亮:
“那兄长如今总该相信,我对着神国,对着上京那位,一直留着余地,从未真起过趁火打劫的心思了吧?”
石达凯重重点头。
事实胜于雄辩,眼前的一切,便是最好的证明。
江风愈劲,吹得两人衣衫紧贴身体,袍袖衣角,向后猎猎飞动。
见石达凯眉宇间郁色尽散,望着江水兴致颇高。
萧云骧心中微动。
他略作斟酌,将前番赵烈文在灯下,关于“个人身后名节与眼前万民倒悬之苦,孰轻孰重?”的言语,择其要旨,转述给石达凯。
石达凯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面。
蒸汽机有力的轰鸣、风帆鼓荡的闷响、隐约传来的人语和号子声,都成了这席话的背景音。
船队破开江流,不断将两岸的田野、村落、山丘抛在身后。
他如同一尊雕像般沉思,只有江风,不断拂动他的长发和衣襟。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转回头,看向萧云骧,眼神复杂。
“阿骧,……我自以为见识过激荡风云,却不如你身边一书生,看得通透。”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坚实的铁栏杆,叹道:
“待安庆诸事,安排妥当,我定要亲赴江城,好好看看你们的‘陆军大学’、‘政务学院’,究竟每日教授些什么。”
“看来,确是要抛却些旧念,从头学起了。”
萧云骧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石达凯的手臂:
“兄长能有这份心,我求之不得。”
“安庆府事了,我们一起回江城,你也该与枢务堂诸位见见面了。”
船队顺流而下,又值长江夏季丰水时节,江宽水急,航速极快。
巨大的“汉阳”级炮艇,凭借强劲动力,逆流尚不惧,何况顺水行舟?
只见两岸景致飞速后掠,次日晌午刚过,安庆府的城墙轮廓,便已清晰地映入眼帘。
船队尚未完全靠岸,石达凯已望见码头上,黑压压的聚满了人。
张遂谋办事果然利落,不仅自己率覃炳贤等亲信等候。
赖裕新、陈得才等核心部将,以及安庆府衙主要属吏,皆已在此迎候。
众人望着遮断江面的庞然船队,期盼、兴奋、焦虑、好奇……神色各异,莫衷一是。
跳板刚刚搭稳,石达凯便率先大步踏了上去,脚步沉稳有力。
萧云骧稍后半步,神色从容跟上。
众人稍稍见礼,没有过多的寒暄与仪式。
石达凯当即将众人,召集至翼王府大堂。
大堂之上,石达凯立于主位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萧云骧站在他的侧后半步,英武俊朗。
石达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最终决议和盘托出:
全军接受夏军整编筛选,合格者组建夏军第八军,一切待遇规章,按夏军标准;
所有军官,都需到江城军校,回炉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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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士兵,赴柴桑大营,接受新式训练;
安庆城及周边防务,即刻移交夏军第五军;
众人愿去愿留,悉听尊便,绝无强迫。去者发放路费口粮,好聚好散。
话音落下,堂中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泛起,嗡嗡作响。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垂首不语。
石达凯说罢,向侧后方退开一步,将正中位置让了出来。
萧云骧随即,稳步上前站定。
这是一个无声,却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到萧云骧身上。
他没有宣讲大道理,也没有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先是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年纪较长、桂省籍将领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如石达凯那般洪亮,却自带一种沉静的、能穿透嘈杂的力量。
他提起紫荆山,提起津田村,提起那些啃着红薯、穿着草鞋,却眼中有火的岁月。
他提起西王萧朝桂,提起南王冯云杉,提起“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等。
那些最初、最朴素的誓言。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老将们的眼神,开始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些早已模糊的家乡山水和故人容颜。
然后他的话锋才转到当下。
转到为何认定,如今上京城内的那位“神王”,早已背离了,当初万千穷苦兄弟揭竿而起时,心中那团最真切的火。
他阐述自己与神国割席的缘由,以及夏府夏军所护卫的‘平等’、‘均田亩’、‘轻徭薄赋’……
这一切,才是紫荆山中最初那团火,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指责,只是陈述;没有强迫,只是邀请。
说到动情处,他摘下自己的军帽,指了指额头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这道疤,是在常沙城外,击溃向容部时留下的。”
“那时冲锋陷阵,心里想的不是将来能封王拜相;只是觉得,这样的世道,不该再继续下去。”
堂中依旧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那嗡嗡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平息了。
几个从桂省山里就跟出来的老将,眼圈微微发红,有人下意识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下眼角。
待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堂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如同堤坝溃决,喝彩声、掌声轰然爆发!
那声音起初有些杂乱,随即变得整齐而热烈。
喝彩声里有对热血青春的追忆与共鸣,有对现实不公的愤懑与无奈,更有对一条崭新出路的认可与向往。
赖裕新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跟着翼王和西王!反他娘的!”
粗野却直白的吼声,引得众人更是热血沸腾,纷纷应和。
大势遂在此刻,真正底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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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的ai巡检,这书只要求改了两处,没关进小黑屋。居然不习惯了,o(n_n)o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