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骧站在那面挂满舆图的墙前,伸出手指,重重点在标注“上京”的墨圈上。
“兄长,晦明先生,你们且想一想。”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看向众人。
“当初在桂省紫荆山里,最早传教、创建对应规条的是谁?是南王!”
“而提供钱财、四处奔走联络各山堂人马、最终促成津田团营大事的,是东、西、北,还有你翼王!”
“是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甘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穷苦兄弟!”
“他呢?”萧云骧讥讽愤慨之意,溢于言表,
“他那时,只是个被兄弟们高高供起来的‘神子’牌位!”
他在房间里踱起步子。
“南王在桂平府被捕,打入死牢的时候,他在哪里?他逃回了粤省花县老家!”
“是东王,借‘天父下凡’,稳住了惶惶人心;之后四处筹措银钱,打通关节,才把南王从牢里救了出来!”
他语速加快,胸中的积郁,仿佛找到了倾泻之口。
“金田团营后,首义五王,除了东王居中指挥,剩下的西、南、北,还有兄长你,哪个不是冲锋在前、舍生忘死?”
“从永安突围到奔袭长沙,从江城东下到攻克上京,哪一仗不是大伙提着脑袋拼出来的?”
他声音陡然沉重:
“多少兄弟姐妹战死,连南王、西王也不例外!神国的基业,就是大伙用鲜血和性命垒起来的!”
“可结果呢?”萧云骧声音转冷,
“东王被他灭族!北王替他干完了脏活,转头就被他卸磨杀驴,韦家血脉几乎断绝!”
“如今,又轮到了兄长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这神国的江山,这万千穷苦兄弟的念想,如今倒成了他洪家一门独占的私产!”
“我万千八桂子弟,及湘鄂皖赣苏浙诸省追随的百姓,流血拼命,难道就是为了换一家主子,去当他洪家的奴隶吗?”
“而他坐在金龙殿上,至今还用那套‘天父天兄’的鬼话糊弄人、糟践人!”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萧云骧停下脚步。
“所以,只要兄长你想打回去,去跟姓洪的算清这笔账,去替死难的东王、北王,还有无数被枉杀的兄弟们讨个公道——”
“我夏府夏军,必定全力支持,绝无二话!”
话语铿锵,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张遂谋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一阵阵往头顶上涌。
他几乎立刻在脑中飞速盘算:
若真能获得如此强力且无私的援助,凭借翼王在神国军民中崇高的地位与威望。
一旦打出“清君侧、讨逆贼”的旗号顺江东下,沿途那些对洪氏不满、对前途迷茫的州府守将,很可能望风归附。
届时旌旗所指,直捣上京,胜算至少有九成!
一旦攻克上京,翼王便有了真正牢靠的根基和本钱。
到那时,无论是与夏府合并,还是另立局面,手中的筹码和说话的底气,都远非如今困守安庆的窘境可比。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侧头看向石达凯,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期盼,脱口低呼:
“王爷!”
却见石达凯眉头紧锁,目光垂落,怔怔盯着面前碗中那晃动的、深褐色茶汤。
上面漂浮着几点未能化开的细微油星,映着跳动的烛光,变幻不定。
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若有若无的江涛声。
萧云骧看到石达凯如此表情,似乎也冷静下来。
他坐回椅子,静静等待。
良久,石达凯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并无激愤之情,反而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郁,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望向萧云骧,长长叹了口气。
“阿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这番心意……为兄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组织语言。每个字都说得缓慢清晰:
“但是……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你。”
“王爷!”张遂谋急了,身体前倾,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无法理解,如此良机,为何要放弃?
石达凯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按了按。
一个简单手势,却带着多年统帅积累下,不容置疑的威严,止住了张遂谋几乎冲口而出的谏言。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萧云骧脸上,缓缓说道:
“阿骧,当年在桂省聚众起事,你年纪尚小,许多关节未必亲历,其中的曲折,或许不甚明了。”
他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灯火,看到了莽莽苍苍的紫荆山。
“那时候……他,并非便是如今这般。”
“兄弟们敬他为‘神子’,奉他为主,也并非全是虚情假意,或是被他蒙骗。”
“只是后来南王战殁,你大哥西王也……升天,东王自此无人能制。”
“加之他的军政才干,确是无人能及,故而权势日重。”
“渐渐的目中无人,行事愈加专横暴虐,甚至屡屡借‘天父下凡’折辱于他,君臣嫌隙由此而生。”
“最终议定铲除东王,非他一人独断。还有我与北王、燕王……乃至朝中不堪东殿欺凌的文武,共同商议的结果。”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楚:
“只是……谁也没料到,北王行事会那般酷烈。不但杀尽东殿属官,更殃及数万无辜。”
“乃至最后竟敢攻打神王府……酿成了滔天大祸。”
“经此一事,他心中惊惧,日夜难安。看待我们这些人,难免疑神疑鬼,行事也愈发偏激乖张。”
“他不再信我,对我猜忌日深……这份心思,我虽寒心,但设身处地想想……也能体谅几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空茫。
“如今神国落到这般田地,四分五裂,内忧外患。这难道全是他一人之过吗?”
“我石达凯,东王,北王,在这过程中,难道就毫无过错,全然干净?”
“话……不能这么说,帐,也不能这么算。”
他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萧云骧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所以,你要我提兵反戈,去攻打上京,去弑杀旧主……这件事,我石达凯,宁愿死,也做不出来。”
“非但我不能做,”他语重心长,“阿骧,我还要劝你,也要慎行此事。”
“你夺取徽州府,是韦志俊主动来投;你招降罗大纲,是他阵前醒悟。”
“这尚可说是出于义愤,救援走投无路的老兄弟,情有可原。”
“但若你亲自提夏军主力,攻破上京城,逼死他……”
“纵然你有千般理由,万般道理,在天下人尤其是神国旧部眼中,难免落下‘同室操戈’、‘以下犯上’的恶名。”
“史笔如刀,你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深深看着萧云骧,声音低沉而真挚:
“我相信,便是你九泉之下的大哥,也绝不愿看到你亲手去做这件事,背下这般名声。”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沉寂。
张遂谋眼中的光亮,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炭火,瞬间暗淡下去,只余一缕不甘的青烟。
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身体仿佛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里。
他太了解翼王了。知其言出必践,知其心中那份对“忠义”名节、对旧日共患难情谊的看重。
这条路,翼王自己亲手给堵死了。
唯有江风,依旧从半开的窗户,轻轻地、不断地拂进来,吹得墙上的舆图微微颤动。
那些朱砂与石青标注的符号,在晃动的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又仿佛随时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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