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的喝声短促而严厉,同时他右手五指箕张,掌心朝下,朝着那两只盛满诡异黑色粘液的青铜瓻虚虚一抓!
“嗡!”
一股凝练雄浑、沛然莫御的内力应势而发,并非狂猛的吸扯,而是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牢牢地“握住”了那两只青铜瓻的器身!
紧接着,内力牵引,两只沉重的青铜古器竞仿佛轻若无物般,倏地从地面上弹起,划过两道弧线,稳稳当当地飞入了梁进早已摊开的左掌之中。
他之所以出手如此果决,一来是担忧神雕安危一一这黑色粘液来历不明,邪异非常,天知道直接吞食下去会产生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
神雕再神异也是血肉之躯,万一被这邪物侵蚀、控制乃至爆体而亡,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二来,这“神蚓断躯”所化的东西,本身蕴藏着巨大的秘密和能量,梁进还想留着仔细研究,或许日后能派上大用场,岂能任由神雕当零食一样全给吃了?
“咕!”
眼看“美食”被夺,神雕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
它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弹,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瞬间就跳到了梁进身边,伸长那覆满暗褐色羽毛的脖颈,锲而不舍地朝着梁进手中的青铜瓻啄去,金黄色的鹰眼里充满了渴望与急切。
那模样,象极了讨要心爱玩具的孩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
“说了不能吃!”
梁进眉头微皱,空闲的右手衣袖随意一拂,一股强悍顿时涌出,将其轻轻推开数米。
神雕被推开,却并未放弃,反而显得有些焦躁。
它原地踏了两步,翅膀微微张开,低垂着头,口中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急切的“咕咕”、“啾啾”声,眼睛一会儿看看梁进,一会儿又死死盯着那青铜瓻,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与它平日的聪慧听话大相径庭。
小玉最是心疼神雕,见状急忙跑到神雕身边,伸出小手抚摸着它颈部的羽毛,试图安抚:
“雕儿乖,听话!爹爹不让你吃,肯定有他的道理,那东西看起来怪怪的,吃了会肚子疼的!”然而神雕却摇了摇头,避开小玉的手,继续对着小玉发出一连串高低起伏、含义难明的鸣叫。它甚至用喙轻轻啄了啄小玉的衣袖,又转向梁进手中的青铜瓻方向,如此反复。
小玉歪着小脑袋,仔细聆听着。
她与神雕朝夕相处,早已创建起一种超越言语的奇妙默契,加之她似乎天生对兽语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
她凝神听了一阵,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和一丝困惑交织的表情。
她转回头,望向梁进,清脆的声音里带着翻译般的肯定:
“爹,雕儿它它说它非常非常想吃这个东西。”
“它说这东西对它很重要,吃了它,它才能长得更快,变得更有力气,飞得更高更远。”梁进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神雕认识这东西?
渴望到如此地步?
依据常理,动物的食谱受先天遗传和后天环境双重影响。
梁进几乎可以肯定,神雕在此之前,绝无可能接触过这种诡异的“神蚓断躯”。
那么,这种近乎本能的强烈渴望,最大可能便是源于它血脉深处的遗传记忆!!
是铭刻在基因里的古老信息在告诉它:此物乃大补,乃成长所需之物?
难道,这黑色粘液对神雕而言,非但不是毒药,反而是某种促进成长的“补品”?
这个念头让梁进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一旁的柳鸢脸上却浮现出焦急之色,她疾声提醒道:
“宋寨主!快想法子阻止它,或者帮它把那东西弄出来!”
“神蚓断躯狂暴驳杂,性质阴诡!莫说是寻常飞禽走兽,即便是人类武者,贸然吞服,也只有死路一条‖”
“你这神雕虽是不凡,但恐怕”
柳鸢的语气急促而诚恳,显然是出于好意提醒。她亲身感受过那力量的霸道与邪异,深知其可怕。梁进心中也是一凛。
柳鸢的警告不无道理。
想到这里,他立刻沟通【道具栏】,准备随时取出疗伤甚至解毒的圣药,以防不测。
同时,他的灵觉也牢牢锁定神雕,密切关注它体内的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然而。
就在梁进戒备,柳鸢担忧,小玉困惑之际,神雕的身上,却开始发生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起初,是它身上那些暗褐色、油光水滑的羽毛,根部似乎开始失去光泽,变得有些枯槁。
紧接着,这些羽毛竟开始自行脱落!
并非一根两根,而是成片成片地,如同深秋被狂风吹落的树叶,大团大团而下!
“簌簌簌”
羽毛落地的声音轻微却密集,很快就在神雕脚下堆积了厚厚一层。
神雕似乎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它猛地抖动了一下巨大的身躯,双翼奋力一振!
“呼!”
更多的羽毛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片,洋洋洒洒地飘飞起来,在月光下形成一片褐色的“羽雨”。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神雕身上复盖的羽毛竟然脱落了七七八八!
大片灰褐色、布满细微纹路的皮肤裸露出来,使得原本神骏威武的巨雕,瞬间变得光秃秃、滑稽而丑陋,象一只被强行褪了毛、等待下锅的巨型山鸡。
“这!”
梁进瞳孔一缩,心中警铃大作。
禽类脱毛,原因众多,但如此迅猛、大面积的脱落,绝非正常换羽!
莫非真的是那黑色粘液毒性发作,导致神雕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他握住青铜就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取出的丹药。
小玉更是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抱住神雕光秃秃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
“雕儿!你怎么了?你的毛你的漂亮羽毛怎么都掉了?”
然而,面对众人的惊骇,神雕的反应却再次出人意料。
它并未表现出痛苦或萎靡,反而歪了歪那此刻显得格外硕大的脑袋,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仿佛带着惬意和满足的“咕噜”声,甚至还用光秃秃的翅膀轻轻拍了拍小玉的后背,似乎在安慰她。“爹!”
小玉感受到神雕的安抚,急忙抬头对梁进说:
“雕儿它它刚才又对我说,它感觉很舒服。”
“有点象嗯,有点象它每次吃完最喜欢的大鱼,晒着太阳睡觉时的感觉。”
舒服?
梁进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心中疑云更重。
如此剧烈的脱毛,怎会“舒服”?
但看神雕的眼神,确实清澈明亮,甚至比之前更显精神,并无痛苦迷乱之色。
正当梁进惊疑不定之时一
更惊人的蜕变,接踵而至!
只见神雕那坚硬如铁钩、曾撕裂无数猎物的锋利鹰喙,其尖端部分,竟然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同风化的岩石,一块块灰黑色的角质物剥落下来!
紧接着,它那足以抓裂精铁、扣住花豹的粗壮脚爪,趾甲部分也开始松动、脱落!
不过片刻,神雕的喙尖变得钝圆,甚至出现了缺口;它的利爪也失去了锋芒,变得光秃秃的。此刻的神雕,全身羽毛尽褪,喙爪俱秃,看上去哪里还有半分天空霸主、神骏异兽的威风?简直象一只刚从远古泥沼里爬出来的、丑陋不堪的怪胎!
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眸,依旧锐利、明亮,甚至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奥与深邃。目睹这诡异而近乎“自残”的一幕,梁进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前世那个世界中听闻过的、一个流传于北方草原牧民间的古老传说
传说,当雄鹰活到四十岁左右,寿命将尽,它们的爪牙会因老化而变得迟钝笨拙,无法有效捕猎;翅膀会因羽毛的厚重板结而变得滞涩沉重,难以高飞。
为了获得重生,延续下一个三十年的寿命,它们必须经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涅盘”。
它们会飞上最高的悬崖,寻一处僻静巢穴。
然后,用岩石狠狠砸碎自己已然老化的喙,忍着剧痛等待新的、更尖锐的喙长出。
接着,再用新生的喙,一根根拔掉自己沉重僵硬的羽毛和爪甲在此期间,它们脆弱不堪,忍受着饥饿、严寒、天敌的威胁,在生死边缘徘徊。
唯有最顽强、最幸运者,才能熬过这段炼狱般的时光,迎来全新的、更强大的喙、爪与羽翼,重获翱翔九天的力量与更长的寿元。
这传说,自然带着浓厚的神话色彩,未必符合现代科学认知。
但眼前神雕的“脱毛”、“褪喙”、“落爪”,其过程,竟与那传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难道
这并非中毒或排异,而是某种成长性的“蜕变”?
是吞食了“神蚓断躯”后,触发了它血脉深处某种古老的进化机制?
这个念头让梁进强行按捺住了立刻喂药的动作。
他决定再观察片刻,灵觉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神雕的生命气息变化一一只要气息不出现急剧衰落,便暂且按兵不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梁进的猜想,下一刻,异变再生!
只见神雕那裸露的皮肤表面,无数细密的毛孔之中,开始缓缓渗出一缕缕、一丝丝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这液体与青铜瓻中的黑色粘液色泽质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为精纯、更具活性!
这些黑色液体渗出后,并未滴落,而是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在神雕的体表迅速蔓延、交汇、勾勒!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们开始自行“编织”!
在梁进、小玉、柳鸢,以及不远处伸长脖子偷看的悲空和万上楼震惊的目光注视下,那些黑色液体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闪铄着幽暗光泽的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梭、交织、层叠,编织成为一支支黑羽。
不过盏茶功夫,神雕光秃秃的身躯上,竟然“长”出了一身全新的羽毛!
不再是之前的暗褐色,而是通体漆黑如墨,如同最深沉的黑曜石雕琢而成,每一片羽毛都闪铄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边缘锋锐,隐隐有黑气流转!
它的喙部和爪部,同样被这种黑色“物质”复盖、重塑,新生的喙弯曲如钩,漆黑铨亮,仿佛能轻易洞穿金石;新生的爪子更加粗壮有力,趾甲如黑玉匕首,寒光慑人!
完成蜕变的神雕,昂然而立!
它比之前似乎又高大雄壮了一圈,浑身漆黑,唯有那双鹰眼金黄璀灿,顾盼之间,神光湛湛,威武不可方物!
然而,在那份神骏之中,又分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洪荒远古的邪异与霸道!漆黑的羽毛在月光下并非完全吸收光线,反而隐隐流动着一层幽暗的光泽,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与生机。
“唳!!!”
神雕猛地仰天长啸,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直透九霄的清越啼鸣!
这一声啼叫,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声音更加高亢、悠长,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威严!
音波过处,旷野上夜栖的飞鸟被惊得扑棱棱乱飞,远处隐约传来的野狗呜咽声也戛然而止,仿佛被这声音中的威势所慑,夹着尾巴逃窜无踪。
而梁进,却从这声啼鸣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气息!!
一种他并不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有些类似于化龙岛上的神龙,也类似于旱龙峡之中的神龟,甚至还有一点类似于夔渊无尽之底里那个未知的存在。
甚至,同那黑色粘液的气息,也隐隐有一些本源上的类似。
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兽类,踏入了神话传说范畴的、古老、强大、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洪荒神兽的气息!
梁进心中震撼莫名。
以前的神雕,虽然神异,力量强横,但身上绝无这种层次的气息!
这气息是做不得假的。
“难道是吞食了“神蚓断躯’,使得神雕自身也沾染甚至觉醒了一部分神兽气息?”
“还是说神雕本身血脉之中,就潜藏着神兽血脉,只是平日深藏不露,如今这“神蚓断躯’如同钥匙或催化剂,加速了其成长觉醒的过程,才让这气息显露出来?”
一时之间,梁进也无法完全确定其中关窍。
但他能无比清淅地感知到一件事:眼前的神雕,变了!
不仅仅是外貌,更是本质!
它的力量层次,发生了质的飞跃!
如果说之前的神雕,凭借天赋异禀和强悍肉身,能与悲空、万上楼这等三品高手周旋、令其忌惮的话。那么此刻完成蜕变的漆黑神雕,恐怕已经具备了正面压制、乃至撕裂他们的恐怖实力!那身黑羽,那双黑喙利爪,恐怕已不再是凡铁所能损伤!
小玉可没想那么多,她见神雕叫得中气十足,模样虽然变了但眼神依旧熟悉,立刻欣喜地跑过去,伸出小手想要搂住神雕的脖子。
神雕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小玉,眼中锐利尽消,满是亲昵。
它甚至主动伸出一只巨大的黑色羽翼,如同最轻柔的毯子,将小玉揽入翼下。
更神奇的是,它翅膀上那些看似坚硬锋利的黑羽,此刻竞能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调整角度,以最柔软的部分轻轻蹭着小玉的脸颊和头发,充满了安抚与宠溺的意味。
神雕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而温和的鸣叫。
小玉听了,仰起小脸,笑容璨烂地对梁进喊道:
“爹!雕儿说它感觉非常好!浑身充满了力气,好象好象真的长大了一些!”、
“它还谢谢爹爹刚才给它吃的东西呢!”
梁进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神雕眼神清明,气息稳定磅礴,与小玉交互自然亲昵,并无任何失控或痛苦的迹象,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既然神雕自身感觉良好,且气息暴涨,那么这次看似凶险的“吞食”,恐怕真的成了它的一场机缘造化。
不远处的悲空与万上楼,此刻心中的惊骇早已如惊涛骇浪!
他们不仅亲眼目睹了神雕脱胎换骨般的蜕变,更清淅地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他们灵魂都隐隐颤栗的威压!
先前神雕盯着他们,他们只是感到威胁和忌惮。
而现在,当那对金黄色的鹰眼再次扫过他们时,两人竞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后背发凉,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仿佛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他们毫不怀疑,现在单是这只漆黑的神雕,就足以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悲空不由心生贪念,张了张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斥责这神雕已然被妖魔邪气侵染,化为妖物,应当立即由他带回万佛寺,以无上佛法镇压净化,以免为祸世间。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主要的是一他打不过!
别说降服这气息大变的凶禽,就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宋江,他也毫无把握。
强行动手,恐怕只会自取其辱,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万上楼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宴山寇首宋江本人的实力已是棘手,如今他摩下这只标志性的神雕竟然也变得如此恐怖这对朝廷,对他即将进行的“招安”谈判,绝非好消息。
对方的筹码,无疑又重了数分。
而柳鸢,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担忧后,此刻脸上剩下的,已是近乎失神的惊诧与恍然,她喃喃低语,声音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它它竞然真的是一头神兽?!”
“虽然还远未成熟,只是幼年期或者成长期但它刚才蜕变时散发出的那股气息没错!那是属于神兽的独特韵律和威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梁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之前在组织里,曾听一些资历极深的前辈隐晦提过一种猜测他们说,这世间的神兽,并非全部都陷入永恒沉眠。有一些神兽是在新的时代之中才诞生的,所以能够适应如今的环境。”
“没想到,这种猜测竞是真的!而且,就在我眼前!”
显然,确认梁进是宴山寨主带给她的冲击,远不如亲眼见证一只活生生的神兽所带来的震撼巨大!这涉及到了她所效力的组织最内核的追求与秘密!
梁进听着柳鸢的话,心中一动,顺势开口问道:
“你口中那个组织,莫非就是“湮曦会’?”
柳鸢娇躯剧震,猛地看向梁进,眼中惊色更浓:
“你你竞然知道湮曦会?!”
这个组织的名号,即便在江湖最隐秘的层面,也极少有人知晓!
梁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微微颔首:
“果然是他们。”
今夜目睹这野店的诡异祭坛、黑色丝线、神蚓断躯,以及柳鸢等人被操控的状态,其行事风格与隐秘程度,早已让梁进联想到了那群藏头露尾、行事诡秘、专门追寻上古隐秘与神兽踪迹的“湮曦会”成员。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柳鸢竞然也会添加其中。
不过,联想到她背负的柳家军血海深仇,走投无路之下,被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吸纳利用,似乎也说得通了。
“棰曦会”三字一出,悲空面色不变,显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而万上楼的眼中则闪过一道精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想起了某些绝密卷宗中的记载。
就在这时。
完成蜕变、似乎仍在适应新力量的神雕,忽然又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它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再次灼灼地盯住了梁进手中一那两只青铜甑里剩馀的黑色粘液。
小玉立刻充当起翻译,兴奋地说道:
“爹!雕儿又说啦!它感觉还没“吃饱’,这些东西对它帮助很大,它还想再吃一些!”梁进闻言,还未及表态或询问柳鸢更多细节。
一旁悲空与万上楼,此刻听到神雕竟还想吞食那邪异无比的“神蚓断躯”,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声惊呼: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