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那里!那里就是我以前的家了!”
天空中,小玉骑在神雕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指向远方的断崖下。
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一有恐惧,有怀念,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梁进御风而行,就在神雕身侧三丈处。
他顺着小玉手指的方向望去。
灰黄色的大地,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象一块被烤焦的巨大面饼。
在这片死寂的平原边缘,一条山脉如同垂死的巨蟒,蜿蜒匍匐在地平在线。
山体光秃,曾经茂密的林木如今只剩下一根根枯死的树干,像插在山坡上的无数墓碑。
只有最顽强的、叶子已经蜷缩成针的耐旱杂草,还在岩石缝隙间苟延残喘。
一条官道,象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山脉中间劈开一条干涸的峡谷,向着梁进他们来时的方向延伸。路面是压实的黄土,此刻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不见车马,只有风卷起阵阵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又无力地落下。
这条路,连接着梁进第一次遇到小玉的地方。
这并不难理解。
四年前,旱灾初显,长州的灾民们就象被驱赶的羊群,顺着这条官道逃荒。
然而他们每去到一个地方,每去到一座城,就会发现那地方的情况和长州其他干旱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希望变成绝望。
粮食吃完了,水喝干了,力气耗尽了。
人开始倒下。
人一路走一路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尸体被遗弃在官道路边。
而那些野狗,也都是跟在灾民的队伍后头,顺着官道一路捕食。
而小玉现在指着的具体位置,就在距离官道大约两里地的一个断崖下。
那是一个天坑。
当梁进一行人来到天坑正上方时,即使是从高空俯瞰,那景象依然令人心悸。
天坑的规模大得惊人,直径至少超过数丈,边缘是近乎垂直的断崖,崖壁是灰黑色的岩石,被风化得满是裂痕。
坑口象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嘴,贪婪地吞噬着所有光线。
最深处,一片漆黑。
阳光都仿佛被那片黑暗吸收了,根本照不到底。
梁进的视线在天坑周围扫视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这地方怎么还会有人开店?”
他的声音很低,更象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断崖不远处,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赫然立着一栋建筑。
那是一间野店。
野店很简陋,土坯垒的墙,茅草盖的顶,门窗破旧,招牌歪斜。
但诡异的是,这店并没有荒废。
屋顶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起一道细细的炊烟。店外的马棚里,甚至还有三匹马在安静地吃着草料。梁进御风又升高了一些,视线投向山脉深处。
群山之中,隐约能看到几处村落的轮廓,低矮的土房,杂乱地散落在山坡上。
但那些村子早已死寂,没有人烟,没有炊烟,连牲畜的影子都没有。
彻底荒废了。
失去村落,就意味着失去补给。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镇的荒山野岭开一家店,要维持下去,成本会高得离谱。
尤其还是在这样的大旱时节。
官道上行人稀少得可怜,梁进从高空俯瞰了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没有客人,哪来的生意?
没有生意,哪来的钱买草料喂马?哪来的粮食生火做饭?
这店,怎么看会严重亏损,怎么看都不该存在。
可它偏偏存在。
而且,还在营业。
小玉此时也注意到了梁进的视线,她拍了拍神雕的脖颈,让它飞得离梁进更近一些。
“”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模仿大人说秘密的语气:
“那地方人很凶的。”
梁进转过头看她。
小玉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闪铄,象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以前我家里面好多狗,都被那里的人杀了。狗都说,不能去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还有家里面的那些死,人”
她指了指下方的天坑:
“很多就是那里的人,从断崖上扔下来的。”
她又指向山脉深处一个荒废的村落:
“还有那边那个村子,村子里以前还有人,都帮着那里的人扔人下来。”
她顿了顿,抬起乌黑的眼睛,看着梁进:
“我怀疑我以前可能也是被扔下去的。只是我没死,才跟狗们一起活下来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梁进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一个可能:那是一家黑店,那个村子是一个黑村。
大灾之年,杀人越货,然后将尸体拖到断崖边,扔进天坑,毁尸灭迹。
另一个可能:这条官道上饿死的人太多了,尸体堆积如山,会引发瘟疫。
附近的村民不得不处理尸体,而天坑,就是最方便的“垃圾场”。
无论哪种可能,那家店,那个村子,都和这个堆满尸骨的天坑,有着直接的联系。
“你说看到红色魂玉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天坑里面?”
梁进将话题拉回正事。
小玉用力点头,手指指向天坑深处那片黑暗:
“在里面!一个很怪的地方!”
梁进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
“我们先去天坑里面看看。”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神雕,那巨大的身影太过显眼。
也是现在神雕身处高空,不容易被人察觉。若是飞低之后被人看到,立刻就能猜到是“及时雨”宋江来了。
“小玉,你跟我下去。神雕”
他看向那只巨禽:
“你自己去别处玩吧,别在这附近转悠。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等我们出来。”
小玉当即从神雕背上站起,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跳入梁进怀中!
两人如一片羽毛,缓缓飘向天坑深处。
而神雕发出一声长鸣,双翼一振,朝着远方的山峦飞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两人很快坠入天坑。
起初还能看到阳光,还能看到崖壁上灰黑色的岩石,还能看到裂缝中顽强生长的枯草。
但很快,光线开始变暗。
只有头顶那个圆形的坑口,还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像井口望着天空。
温度也在急剧下降。
地面上的灸热,在这里变成了阴冷。
不是凉爽,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潮湿和腐败气息的阴冷。
然后,是气味。
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腐肉、粪便、霉变、血腥、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像沼泽深处冒出的气泡一样的恶臭。
终于,他们落到了坑底。
这里尤如地狱。
天坑底部,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骸。
不是几具,不是几十具,而是成百上千。
大部分已经化为白骨,白骨堆积成山,有些地方的白骨堆得比人还高。
最上层,甚至还有几具相对“新鲜”的死尸,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月,还能勉强看出人形。。而在这些尸骸之间,有东西在活动。
野狗。
几十条,也许上百条。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野狗大得多,骨架粗壮,肋骨根根可见,皮毛肮脏打结,沾满了暗红的血痂和腐肉碎屑。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铄着诡异的红光一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某种病态的、食人野兽特有的凶光。当梁进和小玉落下时,这些野狗同时转过头来。
不是警剔,不是恐惧。
而是兴奋。
它们眦牙咧嘴,露出沾着肉丝和血沫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
然后,开始缓缓围拢过来。
不是试探性的包围,而是捕猎式的、有组织的围拢。
它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捕猎活人。
小玉从梁进怀中挣脱,跳到了尸骸堆上。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特的、模仿野狗的吠叫声:
“呜吼!汪汪汪!”
声音在空旷的天坑底部回荡,带着一种孩童的尖锐,和一种试图沟通的急切。
那些野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它们眼中的红光闪铄,脑袋歪了歪,象是在思考,象是在辨认。
但很快,这种尤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凶残的、更不加掩饰的食欲。
几条最壮硕的野狗后腿一蹬,猛地扑了上来!
小玉急了。
她不再试图沟通,而是象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更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她甚至尝试用眼神、用姿势、用各种办法去威慑这些曾经的“同类”。
没用。
野狗群已经扑近了!
就在那一瞬间
梁进的手轻轻一扬。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小玉整个卷起,拉回到他身边。
那些扑空的野狗摔在尸骸堆上,打了个滚,立刻翻身站起,更加凶狠地盯住了两人。
小玉被梁进抱在怀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野狗。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身上气味变了它们都不认识我”
“那些跟我要好的狗都不见了。许多狗我也不认识,可能是我走了之后才出生的。”她说着,目光扫过这片暗无天日、尸骸成山、野狗遍布的地狱景象。
然后,她的身体颤斗得更厉害了。
那不是冷的颤斗,也不是怕的颤斗。
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复的、灵魂层面的震颤。
“”
她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梁进从未见过的恐惧:
“我害白”
话音未落,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滚落,在她脸颊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以前,这里是她的“家”。
是她睡觉的地方,是她吃饭的地方,是她和“家人”玩要的地方。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里可怕。
因为她是它们中的一员,因为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可现在
当她离开这里两年,当她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穿干净的衣服,学会了吃煮熟的食物,学会了什么是“人”、什么是“文明”、什么是“正常”…
当她再回到这里。
她看到的,不是“家”。
是地狱。
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狱。
这种冲击,太强烈了。
强烈到她无法承受。
她无法想象,曾经的自己,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她更无法面对,现在的自己,竞然是从这种地方爬出来的。
“呜鸣爹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小玉将脸埋在梁进胸口,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心裂肺。
哭得象是要把这两年积累的所有恐惧、所有迷茫、所有自我怀疑,全部哭出来。
梁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而坚定。
他不需要说什么。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不知哭了多久,小玉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梁进怀中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迷茫。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甚至,带着一股狠厉。
“爹。”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它们不是我的同类。”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
“它们是狗。”
“我是人。”
她指向那些还在眦牙咧嘴、蠢蠢欲动的野狗:
“它们是躲在地底吃人的怪物!它们出去之后只会危害人间!”
她转过头,看着梁进,乌黑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梁进从未见过的火焰:
“爹,我们杀了它们好不好?”
“全部杀光。”
“一个不留。”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冷得象冰,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她不是开玩笑。
她是真的想杀光这些野狗。
全部。
梁进愣住了。
他其实早就想杀光这些野狗。
野狗一旦尝过人肉的滋味,就绝对不能留。
它们已经不再是动物,而是会移动的瘟疫,是必须清除的祸害。
但他一直没动手。
因为他在顾虑小玉。
这些野狗,毕竟曾经是她的“家人”,毕竞养大了她。
她是否会念及旧情?
可谁能想到
最想杀光它们的,反而是小玉。
梁进看着小玉的眼睛,看着那双乌黑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一一有憎恨,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
他似乎明白了。
小玉不是在杀“野狗”。
她是在杀“过去”。
杀那个曾经和野狗为伍的自己。
杀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杀那个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属于“野兽”的烙印。
她要用这些野狗的血,来彻底了断过去。
用它们的死亡,来埋葬那段经历。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证明一
她是人。
不是野兽。
梁进知道小玉平时够狠、够凶残一一在战场上,她杀人从不手软。
但在日常生活中,在他面前,她一直很乖,很听话,象个正常的孩子。
此刻看到她如此决绝、如此冷酷地要杀光这些曾经的“家人”,梁进还是感到了意外。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是你的事。”
梁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如何了结,你自己做主。”
他松开了抱着小玉的手。
让小玉落回到了尸骸堆上。
将舞台,交给她。
也想要看看
她是否真的,下得去手。
小玉站在尸骸堆上,娇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低下头,从后腰的皮鞘中,抽出了那柄匕首。
匕首很短,不过七寸,通体黝黑,只有刃口一线寒光。
她握住刀柄。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
双目之中,已经是一片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仿佛结冰湖面般的平静。
“汪!!!”
一条野狗率先扑了上来。
小玉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后退。
而是迎了上去!
娇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条野狗惨叫着摔在地上,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流了一地。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小玉已经一脚踩在了它的脖子上。
“哢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
干脆利落。
没有尤豫。
没有怜悯。
其他的野狗被激怒了,或者被血腥味刺激了,同时扑了上来!
七八条野狗,从不同方向扑向小玉。
小玉身形再动。
她太了解这些野狗了,它们的扑击习惯,它们的攻击节奏,它们的弱点。
而如今的小玉,已经是一名七品巅峰的武者。
她的速度,力量,反应,远不是这些野狗能比的。
只见她在野狗群中灵活地穿梭、腾挪、翻滚。
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撕咬;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要害。
不是喉咙,就是眼睛,就是腹部。
最脆弱的地方。
“噗!噗!噗!”
匕首刺入肉体的声音,连绵不绝。
野狗的惨叫声,在天坑底部回荡,混合着尸骸被踩碎的“哢嚓”声,混合着小玉粗重的喘息声。一条野狗从侧面扑来,小玉侧身避开,匕首顺势向上撩起,划开了它的下腭。
另一条从背后偷袭,小玉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刺穿了它的眼框。
第三条正面扑击,小玉矮身躲过,匕首向上刺入它的胸腔,手腕一转,搅碎了心脏。
鲜血飞溅。
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她的脸,染红了她握刀的手。
但她毫不在意。
她的眼神,始终冰冷。
动作,始终精准。
就象一台精心设计的杀戮机器。
高效。
无情。
野狗们悍不畏死一一或者说,它们已经被血腥味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它们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尸体在尸骸堆上堆积。
鲜血在腐肉间流淌。
小玉的动作开始变慢。
不是体力不支,七品武者的耐力,远不止这点程度。
而是心理上的疲惫。
每杀一条野狗,她的眼神就冰冷一分。
每溅一滴鲜血,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但她没有停。
终于,当第四十三条野狗倒在她脚下时,剩下的野狗怕了。
它们开始后退。
眼中的凶光,变成了恐惧。
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呜咽。
然后,转身就逃!
朝着天坑边缘的岩壁逃,朝着那些黑暗的地洞逃。
小玉喘着粗气,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
她没有追。
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不是累得跪倒。
而是像完成了某种仪式,像耗尽了一切力气,像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跪在尸骸堆上,周围是野狗的尸体,是流淌的鲜血,是腐臭的气息。
她垂着头。
长发散落,遮住了脸。
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斗。
梁进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上前。
他在等。
等她自己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
小玉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被血染红了一半,另一半苍白如纸。
血和泪混在一起,在她脸上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纹路。
她看着梁进。
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扯出一个笑容。
一个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浓浓不安的笑容。
“”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怕惊动什么:
“我把这些恶心的怪物都杀了。”
她指了指周围的野狗尸体:
“虽然逃掉了一些但我早晚会把它们都杀光的。”
她顿了顿,看着梁进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我跟它们不一样,也不是一伙的。”
“我以前什么都不懂是被它们给害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爹你不会嫌弃我吧?”
“我我还能是你的女儿吧?”
最后一个问题,她几乎是哭着问出来的。
梁进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小玉。
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现在,了解她的性格,了解她的忠诚。
可现在看来
人心,远比想象中复杂。
野狗养大了她,是事实。
她想回归人类社会,也没有错。
野狗害人,该杀,也没有错。
可她亲手杀光这些曾经养大她的野狗
这就让一切,变得对错难分。
变得道义有亏。
梁进看着小玉那双充满不安、充满乞求的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养大她的是人,而不是狗。
如果有一天,她想要“回归”另一个群体。
她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方式,来“了断”过去?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会有答案。
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
也是最难以用简单标准衡量的东西。
小玉跟着他这两年,一直忠心耿耿。
为他杀过人,为他做过无数危险的事。
功劳有,苦劳更有,从未有过背叛之举。
更何况
她叫了他这么久的“爹”。
那一声声“爹”,不是假的。
那依赖的眼神,不是假的。
那扑进他怀里的温暖,不是假的。
梁进不会因为一个缺乏依据的猜测,就抛弃她。
不会因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如果”,就否定现在的一切。
他缓缓走上前。
伸出手。
落在小玉的头上。
轻轻揉了揉。
“当然。”
他微微一笑,笑容很温和,眼神很坚定:
“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小玉愣住了。
然后一
“哇!!!”
她放声大哭。
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哭,不是那种迷茫的哭。
而是释然的哭,安心的哭,喜极而泣的哭。
她从地上跳起来,扑进梁进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象个真正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梁进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他才轻声说:
“好了。”
“先带我去你说见过红色魂玉的那个地方。”
小玉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拉着梁进的手,朝着天坑的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岩壁上有许多洞。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
有些洞很宽敞,可以容人弯腰通过。
但大部分洞都很低矮、狭窄、逼仄,只能容野狗或者小孩钻入。
有些洞口有空气流通,显然通向外界,那些野狗大概率就是通过这些洞进出天坑的。
小玉带着梁进,来到其中一个特别小的洞前。
洞口只有一尺见方,边缘有被长期摩擦形成的光滑痕迹,显然是野狗进出的信道。
小玉一弯腰,熟练地钻了进去。
动作流畅得象是做过无数次。
梁进站在洞口外。
这样的洞,成年人显然很难钻进去。
若是寻常人下来,没有工具,没有帮手,还真的难以深入探究。
可梁进不是寻常人。
他伸出手,掌心对准洞囗。
真气涌出。
不是狂暴的轰击,而是精细的、可控的、如同无数把无形刻刀般的真气。
“唰唰唰”
洞壁的岩石和泥土,被一层层削下。
削下的土石,被另一股真气裹挟着,推向后方,堆积在洞外的空地上。
洞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一尺。
两尺。
三尺。
直到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
梁进这才收回手,弯腰钻了进去。
小洞很深,很曲折。
但小玉对这里的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起伏,都了如指掌。
她在前面带路,梁进跟在后面。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前进了大约十丈。
最后一
壑然开朗。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洞窟。
洞窟的面积,差不多有一个篮球场大小。
穹顶很高,至少有一丈,洞窟的地面很平整,显然是天然形成的。
但地上,却散落着几具野狗的尸骸。
这些野狗尸骸显然死了很长时间,只剩没烂完的皮和骨头。
而且,这些尸骸骨头上,大多有伤。
小玉站在洞窟中央,指着洞窟深处一处已经坍塌的地方:
“爹,那地方第一次出现就是在这里。”
“当时,就是通过这里进去的。”
她所说的“那地方”,显然就是她口中“会跑”的怪异之地。
“许多狗进去之后,就没能出来。”
“只有几条狗逃出来的,也重伤死掉了。”
她走到一具野狗尸骸旁,指着它断裂的骨头:
“就象这样。”
“我进去之后走了一段路,就害怕得再也不敢向前,就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梁进,眼中还有后怕:
“要是我再往前走一点恐怕我早就死了。”
“后来那地方“跑’了,然后这里就塌了。”
“但狗对这里都害怕,开有狗再敢来这里了。”
马得出,语言匮乏的小玉,已经在尽力描述那个怪异的地方。
梁进走到坍塌处前。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原本可能存在的信道。
岩石周围,散落着许多碎石和泥土。
梁进伸出手。
掌心对准岩石。
真气涌出。
这一次,不是精细的切削,而是搬运。
巨大的岩石,被无形的力量抬起,缓缓移向一旁。
碎石和泥土,被卷起,堆积在洞窟角落。
很快,坍塌处被”理干净。
那是一个深深凹进去的、大约三丈深的凹陷。
里面什么都开有。
只有土。
只有石头。
空荡荡的。
梁进皱起眉头,有些怀疑地看向小玉。
他倒不是怀疑小玉骗他,而是怀疑小玉的记亨出了错,或者她l初马到的,只是某种幻象。小玉急了。
“爹,我没有骗你!”
她跑到洞窟的另一侧,在一具野狗尸骸旁蹲下,伸手在厚厚的狗毛和污渍中摸索。
“l时还有狗从里面〆出东西来!”
她摸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什么,用力一拽一
“你马!”
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跑到梁进面前,双手奉上:
“这就是从那个地方父出来的东西!”
梁进接过那东西。
入手很沉。
表面沾满了污渍一干涸的血迹、腐肉碎屑、狗毛、泥土厚厚的一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梁进掌心真气一吐。
“嗡”
一股柔和的气流旋转着包裹住那东西,像无数把细小的刷子,开始”理表面的污渍。
一层层污渍被剥离、吹散。
等那东西露出真实面貌于后,梁进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