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战场。
战场被无形的界限分割成三个层次:
最高处,是二品武者的专属擂台。
稍低一些的空域,是三品武者主宰的局域。
而海面之上,则是中低层武者们最原始、最惨烈的厮杀场。
但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最高处。
那里,战斗已经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范畴。
尤其李文泽与玉玲胧这两位二品境界的强者,每一次碰撞都引发雷霆般的轰鸣。
虽然那两枚曾照亮半个东海的恐怖金色魂玉再未出现,但紫色魂玉的光芒却此起彼伏,将天空染成一片诡谲的紫霞。
无论是李文泽还是玉玲胧,都在使用紫色魂玉。
这使得紫色的光芒充斥天地,极为炫目。
只不过到了他们这种层次,紫色魂玉不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是用于辅助战斗的重要手段。
但只要对方一旦使用了紫色魂玉,那对方就可能占据优势,这就导致己方也只能使用紫色魂玉。
这就导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文泽和玉玲胧的战斗已经变成了一场消耗战,比拼的是各自的底蕴。
甚至这种比拼,越来越上头,也越来越疯狂!
毕竟这场战争,谁都输不起!
下一刻。
只见天地间充斥满了紫芒,双方竟然各自祭出了三块紫色魂玉!
总共六枚紫色魂玉同时被激活的瞬间,天地为之失色。
紫光不再是光芒,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浪潮,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奔涌。
这相当于六名二品武者全力一击!
不仅仅如此!
李文泽和玉玲胧也施展出各自的手段,凶猛战在了一起。
八股二品级别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轰隆隆隆!!!!!”
声音已经超越了听觉的极限,变成了纯粹的能量震颤。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下方海面炸起数十丈高的水墙,即便远在数里外的武者们也感到胸口一闷,修为稍弱者当场吐血。
严听枫与李雪晴早已退到五里之外,即便如此,他们仍需要运足真气护体,才能抵御那席卷而来的馀波。
碰撞的中心,两道身影终于支撑不住。
李文泽和玉玲胧原本就已经激战半晌难分胜负,彼此都有了伤,再加之刚才金色魂玉的对轰,更是使得两人状态极差。
此时再度六块紫色魂玉同时爆发,两人又奋力对轰,使得两人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纷纷在这恐怖的威力之中被轰得朝后飞去。
两道身影,如同折翼的飞鸟,从数百丈高空坠落,划出两道凄美的抛物线,最终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门主!”
化龙门一方,数码长老失声惊呼。
“总督!”
大干水师战船上,副将们握紧了拳头。
但没有人能上前相助。
这种级别的战斗,旁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哗啦啦!”
玉玲胧坠海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身体砸入海面的瞬间,她只感觉自己尤如砸在了地面上。
剧痛让她惨叫出来,但更难受的是那口再也压抑不住的鲜血喷涌而出。
鲜红在蔚蓝的海水中晕开,象一朵绽放的彼岸花。
接着,是冰冷。
咸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灌入她的口鼻。
玉玲胧本能地想要闭气,但受伤的身体已经无法完美控制,她还是呛入了第一口海水。
咸、涩、腥,还有一种莫名的苦涩那是血与海水混合的味道。
她向下沉去。
光线逐渐变得昏暗,海面上的厮杀声、爆炸声、呐喊声都变得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取而代之的是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沉重跳动的声音。
此时的她,狼狈到了极点。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门主,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狼狈体验。
但她也知道,如今门中有强敌来犯,各长老和弟子都在奋力杀敌,一时半会间也没人能来帮自己。
因为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是化龙门中大权在握者,武功第一强者!
平日里所有人都在膜拜她,视她如神,将她看成复国伟业的唯一希望。
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她也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也会累,会疲倦,会感到恐惧,也会感到脆弱。
她并非铁人,而只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的身躯在海中下沉。
她能够看到海面上漂浮的船底,也能看到从战船缝隙中照射下来的阳光。
这个时候,她却不由自主想到了一个人一雄霸。
她回想到了那一夜,当她说出自己的苦恼时,是雄霸果断带着她第一次逃离了这座海岛,逃离了她的使命,逃离了她的命运。
即便今天,她犹记得那晚的星光月色特别美,她坐在神龙背上,穿过夜雾,游向远方的陆地。
那一夜,他们在沿海的一个碧波城停留。
雄霸带她吃了街边的馄饨,逛了夜市,看了杂耍。
她象个普通姑娘一样,因为糖画做得精美而惊喜,因为听到有趣的笑话而掩口轻笑。
还遇到了一些势利眼,要给了他们一些教训。
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出”。
没有门主的身份,没有复国的重担,没有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虽然仅仅只是一夜,第二天天明之前她就得返回。
但也就是那一夜,带给了她无与伦比的体验,也让她终于意识到,她也是可以摆脱这座囚笼的。
她甚至觉得,雄霸这个入门不过两年有馀的弟子,却远比这座岛上那些从小就陪伴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人要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一个懂自己的人,却是————一个敌对的奸细。
这种事,多么可笑讽刺。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挣脱。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虽然她受了伤,很痛也很累,但是她却不能停!
因为,她是门主!
从一出生开始,她就不能停!
当她的视线扫过四周,不由得瞳孔一缩。
这片海域的下方————是一个无声的炼狱。
光线通过海面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
而在这些光柱之间,是无数的尸体。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在缓缓下沉,有的已经沉到深处。
他们姿态各异—一有的张着嘴似乎还在呐喊,有的蜷缩着仿佛在抵御痛苦,有的伸着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从服饰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身份:大干水师的制式铠甲,铁蛟帮的海盗装束,化龙门的白衣或青衣。
血液已经从他们身上流尽,将周围的海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但这红色正在被稀释,被冲淡,最终会消失不见,就象这些生命从未存在过一样。
鱼群被血腥味吸引而来。
最先到的是小鱼,它们成群结队,象一片银色的云,啄食着尸体上细嫩的部位。
然后是稍大一些的鱼,它们撕扯下大块的皮肉。
最后是鲨鱼—灰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海水中游弋,它们张开满是利齿的嘴,咬住尸体拖拽、旋转、撕扯。
一具尸体正从玉玲胧面前缓缓沉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化龙门弟子的制服。
她的脸朝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但玉玲胧还是认出了她一一苏小叶,两年前入门,在今年的春节庆典上不小心打翻了供奉先祖的祭品,吓得跪地不起。
当时几位长老要按门规重罚,是玉玲胧开口赦免了她,还鼓励她好好练武。
“门主,我一定会努力的!将来一定要为门中大业贡献力量!”
小姑娘当时红着眼圈,却挺直脊背这样说道。
现在,她的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伤,几乎将她劈成两半。
青衣被鲜血浸透,又经海水浸泡,变成了深褐色。
她的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断剑,至死都没有松手。
玉玲胧伸出手,想要碰触那张年轻的脸。
但就在这时,两条鲨鱼从侧面冲来。
它们咬住苏小婉的尸体,开始疯狂撕扯。
一条咬住上半身,一条咬住下半身,向不同方向拉扯。
骨骼断裂的声音通过海水传来,沉闷而恐怖。
玉玲胧闭上了眼睛。
她不忍再看。
或许还将会有太多人————他们都可能已经变成这些尸体中的一具,或者即将变成。
“我是门主————我带领他们来到这里————我让他们送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轰——!”
海面上方又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即便在深海中也能感受到水波的震荡。
接着,燃烧的碎片和火油落进海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照亮了这片海底炼狱的一角。
玉玲胧猛地睁开眼睛,开始向上冲去。
她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冲破海面的瞬间,世界的声音和温度一起涌来。
爆炸声、呐喊声、金属碰撞声、木材断裂声、火焰燃烧的啪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喧嚣。
而空气则充满了硝烟、血腥、焦糊和海水咸腥的味道,几乎令人室息。
玉玲胧浮在海面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和血沫。
她环顾四周,终于看清了这场战争的全貌。
远处高空,那些顶级高手仍在战斗。
虽然李文泽和她都已暂时退出,但其他二品、三品武者的战斗仍在继续。
紫色、蓝色、白色的魂玉光芒不时绽放,每一次爆发都会引发海面的剧烈反应——巨浪翻涌,水柱冲天,暴雨般的海水倾泻而下。
而这些“暴雨”和“巨浪”,对于海面上的中低层武者来说,就是致命的灾难。
“抓紧!抓紧桅杆!”
“别松手!被冲下去就完了!”
每条船上都充斥着这样的呐喊。
水手和武者们死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一缆绳、船舷、桅杆底座。
一道十丈高的巨浪拍来,整条船像玩具一样被抛起,又重重落下。
甲板上来不及固定自己的武者直接被甩飞出去,落入波涛汹涌的大海,转眼就被浪头吞没。
海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武器、散落的物资,以及—
尸体。
无数的尸体。
他们随着海浪起伏,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有的抱着一块浮木,有的什么都没有。
鲜血从他们身上渗出,在海面上晕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而在战场的外围,可以看到成片的鲨鱼鳍划破水面一它们在等待,等待更多食物落水。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火焰。
尽管是在海上,火焰却在熊熊燃烧。
一些战船被火油箭射中,整个船体都成了火炬。
船帆燃烧着坠落,点燃甲板;枪杆烧断倒下,压垮船舱。
最恐怖的是那些装载火油的船只——一旦被引燃,就是一场灾难。
“轰—!!!”
又一条船爆炸了。
那是大干水师的一条补给船,船舱里存放着数十桶火油。
爆炸的威力将整条船撕成碎片,燃烧的碎片和火油像烟花一样射向四面八方,最远的甚至飞溅到百丈之外。
火焰落在海面上竟不熄灭,火油在水面继续燃烧,形成一片片漂浮的火海。
不幸被燃烧火油溅射全身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却发现根本拍不灭。
火油粘着皮肤燃烧,直到烧穿皮肉,烧到骨头。
许多人选择跳海。
但跳进海里,等待他们的可能是鲨鱼,也可能是因失血过多而溺亡。
玉玲胧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眩晕。
她高高在上太久了。
作为门主,她的战场在天空,她的对手是同级别的强者。
她考虑的是战略、是布局、是魂玉和功法的克制。
她从未真正低头看过,这场战争对于底层武者、普通弟子来说,是什么样子o
现在她看到了。
这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生命。
而推动这台机器运转的,正是包括她在内的那些“大人物”的意志。
“这就是————复国伟业必须经历的过程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海浪声中微不可闻。
如果复国成功,这样的战争会在陆地上重演。
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武者,还有平民、农夫、工匠、妇孺————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万、数百万。
她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海水的冰冷更甚。
她出生在和平时期,不象父辈那样身经百战。
今天,还是她执掌化龙门以来,所遭遇的第一场战争。
也是她头一次感受到了战争的可怕。
“怎么?不适应战争的残忍?”
“以后经历得多了,就会习惯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清淅得仿佛说话人就站在身旁。
玉玲胧知道,这是传音入密的功夫,能将声音凝聚成线,直接送入特定对象的耳中。
她转过头。
右后方三十丈处,海面上漂浮着一块巨大的浮木—一那显然是一条大船龙骨的一部分,足有三丈长,一丈宽,象一座小小的浮岛。
浮木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光头巨汉,身高九尺,肌肉虬结,即使在坐着也能看出其体型的惊人。
正是梁进。
此刻,梁进并没有看玉玲胧,而是低头盯着海面,目光锐利如鹰,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玉玲胧身形一动,踏水而行,几个起落便落在了浮木之上,站在梁进面前。
浮木随着她的落下微微下沉,但很快恢复平衡。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玲胧下意识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坠海时呛了水,又吸入大量烟尘,她的嗓子很不舒服。
梁进只当玉玲胧是在询问自己战况,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海中:“郑蛟骨逃了,他和那个禋曦会的神使颜渊南就在下面。”
“神龙已经追下去,很快就能把他们逼出来。”
玉玲胧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海水确实有些异样一不时有巨大的气泡从深处涌上,水流的走向也不自然,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搅动。
但她此刻关心的不是这个。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四周的惨状:燃烧的船只、漂浮的尸体、挣扎的伤者、肆虐的鲨鱼————
“是啊————太残忍了。”
她低声说,更象是在自言自语:“以后若是光复大虞,在陆地上开战,是不是————会更惨烈?”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想过无数次,但从未象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重量。
梁进依旧盯着海面,头也不抬地回答:“当然,陆战比海战惨烈十倍。”
“城池攻防,尸积如山;野战厮杀,血流漂杵。老人、孩子、女人————没人能幸免。”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有人都可以觉得战争残忍惨烈————”
梁进继续说:“但唯独你不能。”
玉玲胧一怔。
梁进终于再次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她:“因为你是门主。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你若心软,死的人会更多。”
这话玉玲胧听过无数遍。
从她记事起,每一位教导她的长老都这样说过。
当她第一次不忍心惩罚犯错的弟子时,当她第一次为战死的门人落泪时,当她第一次质疑某个可能造成大量伤亡的计划时————总有人对她说:“门主,慈不掌兵。”
她曾经努力去理解,去接受,去变得“合格”。
可今天,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她积累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
“可我不想当门主!”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海风将她湿透的长发吹起,露出苍白却依然绝美的脸庞。
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有痛苦,有挣扎,有不甘,也有深藏的恐惧。
梁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住了。
他认真地看着玉玲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不,女孩她才二十一岁,梁进初见她时才十九岁。
放在普通人家,可能刚刚嫁人,还在学着相夫教子,还在为一些小事烦恼或欢喜。
可她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一个王朝的馀烬,一个门派的期望,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玉玲胧也看着梁进。
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几乎能猜到他会说什么—一无非是那些她听了二十三年的话:你是大虞皇室最后的血脉,你有责任带领我们复国,这是你的使命,是你的命运,是你无法逃避的宿命————
所有的长老都这样说。
所有的弟子都这样期待。
整个世界都在推着她,往那个既定的方向走。
可是————可是————
她的心中,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期待。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梁进什么也没问,就带她逃离了那个囚笼。
虽然只有一夜,但那夜的自由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新的选择。
也许————也许他会说些不一样的话?
也许他会告诉她,其实她同样可以选择?
浮木在海浪中起伏。
远处的厮杀声依旧,爆炸声依旧,惨叫声依旧。
但在这块小小的浮木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梁进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象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不想当,就别当了。”
玉玲胧整个人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海风吹过,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梁进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若是觉得自己不够狠,那就把门主交给足够狠的人来做。”
“化龙门中,有能力当的也有不少。”
“否则优柔寡断,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整个化龙门。早点让位,对谁都好。”
这话如此直白,如此现实,如此————不近人情。
可玉玲胧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终于有人说了真话。
终于有人不跟她讲大道理,不跟她谈使命责任,不给她戴高帽子。
但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苦笑着摇头:“可他们————只认我的血脉。”
“大虞皇室,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我若退位,谁能服众?”
这是事实。
化龙门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复辟大虞。
而大虞皇室血脉,是唯一的精神旗帜。
如果这面旗帜倒了,化龙门的内部分崩离析。
那些长老、堂主、执事,他们效忠的不是化龙门这个组织,而是大虞皇室这面旗帜。
梁进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看向海面,似乎水下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很快,他又转回头,看着玉玲胧,说出了一个让她目定口呆的方案:“这也不难办。”
“你赶快找个心仪的男子结婚,然后明年生个大胖娃娃。”
“等孩子稍大一点,你把门主之位传给你的孩子一皇室血脉有了延续,长老们也就没话说了。”
“到时候你自己当个彻底放手的太上长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要花费几年时间吧。”
玉玲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一半是因为这话太过直白露骨,另一半是因为————她竟然觉得,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
找个男人,结婚,生子,延续血脉,然后脱身。
多么简单,多么直接,多么————有效。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跟她提过这种方案。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是公主,是未来的女帝,你的婚姻必须是政治联姻,你的子嗣必须是复国工具。
没人问过她,想不想结婚,想和谁结婚,想不想要孩子。
更没人告诉她,结婚生子可以是一种————解脱的方式。
“这事————这————说起来倒是容易,可是————要是做起来————”
玉玲胧语无伦次。
梁进打断她:“做起来也没有那么难。”
“只要开个头,勇敢去做就行。”
“看上了谁,直接告诉他。你是门主,武功又高,长得也不错,应该没人会拒绝。”
玉玲胧的脸更红了。
她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光头巨汉是不是别人假扮的。
那个平时逞凶好斗、杀气腾腾的梁进,怎么会说出这种————这种近乎市井媒婆的话?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梁进的话锋突然一转:“但眼下————”
他伸手指向四周的战场:“门主,现在所有人都需要你。还请振作起来,率领大家获得胜利。”
“只有赢了,我们的弟子才能损失最小;只有赢了,你才有机会去考虑结婚生子、退位让贤的事。”
这话象一盆冷水,浇醒了玉玲胧。
是啊,现在还在战场上。
化龙门的弟子们正在流血、正在死去,而他们的门主,却在考虑如何逃避责任。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虽然伤势未愈,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
然后,她看向梁进。
最终,玉玲胧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雄霸,可以告诉我吗?”
梁进疑惑地看向她,显然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玉玲胧继续道:“我并非在诓你的话,也不会对你做出惩罚,更不会告诉别人。”
“况且现在的你,也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是想要知道而已。”
海浪拍打着浮木,远处又传来爆炸声。
一条燃烧的船缓缓倾斜,最终翻复,激起巨大的浪花。
落水者在火焰与海水中挣扎,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这些仿佛都成了背景。
玉玲胧看着梁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派来我化龙门的卧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