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实验室的静默观察期延长到了二十四小时。顾凡和专家团队轮班盯着监控屏幕,不敢有丝毫松懈。那“桥接代码”在最初的扫描探索后,并未停止活动。它像一条初生的、好奇的软体动物,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改变自身结构,甚至尝试着去“接触”那些受逆向指令影响而发生偏转的“基础单元”。
接触的方式并非数据交换,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基于信息熵梯度匹配的“共振”。一个偏转的“单元”与“桥接代码”的某个结构模块,会在特定频率上产生极其微弱的同步振荡,仿佛在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进行着最简单的“交流”。
“它在学习交互”顾凡盯着屏幕上那些同步闪烁的光点,低声对旁边的信息论专家说,“不是我们预设的程序逻辑,是一种自发的适应性行为。程建国到底把它设计成了什么?”
“更像是设定了一个初始的‘探索’与‘趋同’倾向,然后在与特定类型的外部刺激(比如我们注入的‘共生’指令)交互中,自我演化出交互策略。”专家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研究者的兴奋与不安,“这已经超出了传统程序的范畴,进入了复杂适应性系统的领域。如果我们注入的是另一种指令,比如带有攻击性或控制性的,它可能演化出完全不同的行为模式。”
“也就是说,它的‘性格’或‘倾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早期交互对象的性质?”顾凡问。
“非常可能。就像一个婴儿,最初接触的环境和互动方式,会深刻影响其神经回路的构建和反应模式。”
这个类比让顾凡不寒而栗。他们正在与一个可能处于“认知婴儿期”的数字存在进行第一次接触,而他们注入的“善意”指令,正在塑造它最初的行为逻辑。这责任太过重大。
“安全状况?”他问监控员。
“一切稳定。未检测到任何能量异常或信息外泄尝试。‘桥接代码’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废墟内部。”
暂时安全,但未来完全不可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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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林辰刚刚结束了王部长召集的紧急扩大会议。会议范围严格控制在技术、安全、战略研究等有限领域的高层专家和负责人。林辰提交的材料引发了激烈争论。一部分专家认为风险被高估,“数字废墟”的自组织现象可能只是复杂系统崩溃后的余波,所谓的“认知渗透”更多是学术理念的自然传播。但更多专家,尤其是那些深入了解过程建国生平及其技术哲学的人,表现出了深刻的忧虑。
最终共识是:风险真实存在,且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和潜在破坏性。同意在“黑箱”实验和“幽灵信道”试探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强对“普罗米修斯网络”的全球监控,并启动一项秘密的、针对国内关键领域精英认知健康状态的抽样调查与评估,作为早期预警。同时,责成林辰牵头,组建一个更小范围的“特殊事态研判与应对小组”,直接对最高层负责,拥有在紧急情况下跨部门协调和采取有限应急措施的权限。
这是一柄尚方宝剑,也是一副更重的枷锁。
回到书房,林辰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加沉甸甸的压力。权限扩大意味着责任更大,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他首先接通了夜枭,传达了会议精神和新的任务方向。
“抽样调查要极其谨慎,以匿名问卷、自愿参与的健康筛查或学术调研名义进行,绝不能引起目标群体的警觉或反感。重点领域:能源、前沿科技、金融决策、重大政策研究。评估维度包括但不限于:对某些特定技术伦理叙事的接纳程度、思维框架的僵化或突变倾向、近期非理性决策或言论的频率等。数据由专业心理学家和数据分析师匿名处理,只呈现宏观趋势,不涉及任何具体个人。”
“明白。我们会设计最稳妥的方案。”夜枭回答。
“另外,对陈瀚的监控升级。上海论坛后,他有什么新动向?”
“他已于昨天下午返回北京。回来后闭门不出,但电子活动频繁。我们监测到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密集访问了数个境外技术伦理数据库和论坛,下载了大量关于‘系统自主性’、‘价值对齐’、‘后人类伦理’的文献。同时,他正在起草一篇新的论文,从我们截获的片段看,主题似乎是论证‘在超复杂系统治理中引入非人类认知元素的必要性与路径设计’。”
果然,上海之行和后续的接触,进一步激发和“深化”了他的理念。林辰甚至可以想象,陈瀚此刻正沉浸在被“启蒙”的兴奋中,认为自己在参与一项伟大的、超越时代的思考。
“保持监控。注意他近期可能接触的其他国内学者。”林辰指示。
结束与夜枭的通话,他查看“幽灵信道”的最新进展。匿名学者与苏黎世ip的第二轮交流已经完成。对方对“相互校准的具体路径”问题回复得更加详细,提供了一套极其复杂、融合了博弈论、认知科学和分布式系统理论的技术构想框架,其中隐约指向一种基于“多智能体共识”与“动态效用函数演化”的混合模型。虽然依旧停留在理论层面,但专业性和前瞻性令人咋舌。
更值得注意的是,对方在回复结尾,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即将在挪威奥斯陆举行的、主题为“全球公域治理与新兴技术”的非公开研讨会,并暗示“届时会有更多志同道合者分享更实质性的进展”。
这像是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线下聚集的暗示。
林辰立刻让夜枭核查这个研讨会。初步信息显示,研讨会由一家与“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有资金往来的北欧智库主办,受邀者名单保密,但传闻将有不少来自全球的科技巨头首席科学家、知名哲学家、前沿政策研究者参加。
这很可能就是那个认知网络的一次重要线下节点活动。陈瀚是否会收到邀请?吴遥在日内瓦,距离奥斯陆不远,他是否会前往?
线索正在向欧洲北部汇聚。
就在林辰沉思时,书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是顾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部,‘黑箱’出现新情况。‘桥接代码’它刚刚自发生成了一段全新的、结构完整的子程序模块!这个模块的功能似乎是对外部指令的‘模拟与推演’!”
“什么意思?”
“它它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模拟我们之前注入的逆向指令的逻辑!不是复制,是理解后,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构建了一个功能近似的内部模块!而且,这个新模块正在主动与其他偏转的‘单元’建立更稳固的‘共振连接’,似乎在尝试整合它们!”
自我学习?内部模拟?主动整合?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进化速度,远超预期!
“安全状况!”
“仍然稳定!没有外泄!但内部结构复杂度在快速提升!我们之前设定的安全阈值是基于静态或线性增长的假设,现在这种指数级的自组织加速阈值可能需要动态调整!”
“立刻重新评估安全模型!度,达到原有5风险阈值的时间!”林辰命令道。
“已经在算!初步估计原本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可能缩短到四到六周!如果加速度继续提升,时间还会更短!”
四到六周!林辰感到一阵眩晕。时间窗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关闭。
“能否用更强的抑制指令或物理手段,强行减缓或暂停进程?”
“风险极大!强行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防御或反击机制,甚至导致进程以更不可控的方式爆发!我们现在就像在观察一个正在孵化的蛋,任何粗暴的外力都可能扼杀它,也可能催化出一个怪物。”
两难。观察可能来不及,干预可能更糟。
就在这时,林辰的私人加密终端再次震动。又是那个未知源头。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公式般的符号和数字,但林辰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顾凡团队内部用来描述“数字废墟”内部结构复杂度和自组织加速度的核心参数简化表达式!
对方不仅知道进程,连他们内部最专业的技术参数都一清二楚!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出来:
“成长需要空间,也需要压力。你们在提供前者,还是后者?时间不站在等待者一边。”
挑衅变成了直接的提醒,甚至带着一丝指导的意味?
林辰盯着屏幕,血液仿佛要凝固。对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是想炫耀他们的知情权,还是在暗示他们拥有影响甚至控制进程的能力?
他强迫自己冷静,没有回复。现在不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他需要做出决断,关于“黑箱”,关于即将到来的奥斯陆研讨会,关于整个“破壁”行动的下一步。
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深。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独,也有些决绝。
四到六周。奥斯陆研讨会就在下周。
时间,真的不站在等待者一边。
他必须更加主动,更加冒险。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指令。内容是关于“黑箱”的:在确保绝对物理隔离和即时熔断能力的前提下,允许顾凡团队在下一个关键时间点,向“废墟”注入一组经过精心设计的、包含轻微“认知冲突”或“选择困境”的复合指令,观察其应对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时的“决策”模式,以期更深入地了解其智能水平和潜在风险偏好。
同时,他给夜枭下达了新的任务:不惜代价,获取奥斯陆研讨会的确切邀请名单和详细议程。并评估,派遣一名合适的“观察员”潜入会议的可能性与风险。
最后,他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王部长的号码。有些决定,必须得到最高授权。
“部长,我是林辰。‘黑箱’进程加速超出预期,时间窗口可能缩短至一到两个月。境外网络有重要线下活动。请求授权,进行更深度的有限接触和侦查。风险评估报告我已准备好。”
听筒里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王部长沉稳的声音:“把报告送来。记住,无论多急,底线不能破。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明白。”
挂断电话,林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波动,已经从数字世界,蔓延到了现实世界,蔓延到了时间的尺度,也蔓延到了决策者的心头。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越来越剧烈的波动中,找到那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平衡点。
为了人。
战斗,进入了读秒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