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中心里慌的一匹,可也只能干赔着笑脸,汗流浃背地引着一行人从东头绕到南头。
地里的庄稼是荒的荒,闲的闲。几十亩地连成一片茂盛的草垛子,看的人眼泛绿光。
菜田稍微好些,可也没长的多鲜活。茄子顶小的个头,看着还没西红柿看着大多少;黄瓜打着卷儿,蔫了吧唧的藏在叶间,害羞的露点尖;白菜倒是壮实不少,成朵的被虫子吃了半拉,还有一半落了黄叶。
前几年闹荒,也不过如此。
“你们这么大的地儿,就这么料理着,这里人吃的饱吗?”徐东民不禁怀疑,就这么点地块,两三个就能转开,一个人的嚼用怕都够呛,更何况百来张嘴。
“靠不上。好在政府体谅,每年补贴点,勉强够活。”张主任早没了初见时的桀骜,点着头很是乖觉。
“徐主任,你看那边。”何文指着不远处的养殖区,带着一丝惊讶。
徐东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间破旧的猪圈孤零零的在田边,猪圈的围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几头老猪。
那些猪蜷缩在角落里,毛色杂乱肮脏,身上沾满泥污,见有人靠近,只是有气无力的哼哼几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猪圈里的食槽空空如也,只有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这猪能瘦成这样?”何文皱着眉,走到猪圈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徐东民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走到猪圈旁,伸手摸了摸栏杆,木头已经朽断了豁口,轻轻一摸便掉下一层棕黑的木屑。
一旁的鸡舍也好不到哪儿去,空荡荡的,只剩一只老母鸡蹲在角落里,缩着脖子,了无生意。
“这般光景,也真是难为你了。”徐东民压着怒气,“我记得你去年上报的数据,少说也有二十来头猪吧,怎么?这副鬼样子,好像说不太过去吧!”
何文叹了口气附和着:“徐主任,还好咱们今天亲自来关心慰问了下,不然还不知道农场这般困难。”
徐东民沉默了,他哪里不知道这农场有大问题。
可这漏洞未免也过分突出了些。
不加掩饰的摆在你面前,只要到农场亲眼见一见,谁也不能将其跟产物富饶,作业忙碌相提并论。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捅一捅,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走,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徐东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
按理说农场也在公社的管辖范畴,可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市里直接过问,他对其所有认知,都建立在一本本台账及一堆堆数字上。
周正亮找到他时,也是担心夜间暴雨滂沱,坏了收成。
可谁曾想,这灾竟是这么个情况?
粮站那头偷摸着倒出的粮食还没个踪迹,现如今,农场又扯出了这些糟粕。
有些骑虎难下。
粮食会被老鼠偷,人心会被贪欲蚀。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被虫蛀空的枯枝,轻轻一折,“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不远处,终是见到几个活人,三人身着褴褛布褂,几块布条松散的耷拉着,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满红泥的小腿。
听到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却没抬头,只是下意识的把手里的野蒿往怀里拢了拢。
徐东民停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们布满老茧、嵌着黑泥的手上,声音放得温和:“几位同志,这是?”
三人迟疑片刻,慢慢直起身。
中间略高瘦点的汉子,脸色蜡黄,嘴角干裂得爆起了皮,见有人问话,却下意识的瞥了眼张怀中方向。
“就吃这个?还是采回去编点什么?”徐东民自顾自的问着,仿佛没有察觉三人的紧张。
“我是公社的徐东民,今个儿也是来看看咱们过的怎么样,确有困难的,我也好如实向上反映!”
这话一出,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瘦汉子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的看向张怀中,不敢言语。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飞快的低下头。
“怎么不种点庄稼?我看那地里的粮食都荒的厉害。”
一旁稍矮的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与世隔绝久了,说话都不利索,您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便是。”张怀中倒是没让话落地上,可怎么听怎么违和,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是吗?”徐东民目光锐利的盯着他,“可我看他倒像是在提防被毒蛇咬一口似的,你说是不是啊,张主任?”
“哪能啊,咱们这儿的人,对祖国都心怀愧疚。国家还愿意给他们机会,都感恩戴德的很,怎么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张怀中两眼暗芒微闪,对付这群三黑人员,他颇有心得。
想要家里一星半点的东西,还不得乖乖喊他一声爷爷?
徐东民看三人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心里已然明白大半。
他们藏着话,却因为害怕选择闭口不言。
日子还长,总不能因为他这个不大不小的官,给自己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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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汉子被张怀中盯着,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他心里怎会没有怨愤。
可现如今,不过苟延残喘,何来天理昭彰一说?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脸色骤变,沉沉低下头。
“你们什么人?搁这儿嘀咕什么呢?”一个圆胖的矮秃子,声音粗犷,迈着步子,一脸横肉的抬臂,向这边挥舞着。
徐东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对方挑衅的眼神,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很有些混不吝的架势。
“这位是?”徐东民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可奈何。
今天这实话怕是听不上一句。
“这是劳工教头,刘旺财。估计是怕他们偷懒,这才出言质询。望徐主任不要见怪!”张怀中见来人,显然松了口气。
这群公社的人来的突然,又正巧撞上场子里闹了命案。
他就算再怎么遮掩,也不过欲盖弥彰,几番较量,他着实有些吃力。
“警察到了,叫我过来喊一声。没想到还抓着三个懒蛀虫!走!自己去上木渣子!没一小时不许下来!”刘旺财横竖没看徐主任一行一眼,自顾自的撵着三人出了草荡子。
“这……”
“无规矩不成方圆,就连我也不好过问。总归也是为了他们好!”
张怀中笑意盈盈,“警察那头还等着问话,今个儿实在不方便再招待各位,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不妨碍,我们也算见证,一同去见见也好。”徐东民被这一个两个的气的够呛,提腿跨步,完全不理会张怀中下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