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将午后的一切炙烤出难忍的温度,绿源饲料厂办公室的百叶窗也挡不住热浪,在地板上落下斑驳的火星似的。
黄永强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急采意向书,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烫金大字,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哐当”一声,他把一盏精美的紫砂茶壶重重墩在办公桌上,茶水溅在磨得发亮的木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
“老李,我就说咱们这条路蹚的对,你看看,这就是实力的象征!”
黄永强扬了扬手里的意向书,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咱们绿源这回可是露了大脸!军队急采啊,这是谁都能沾边的?”
他兴奋的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省里的节拍。
“想当初,咱们就三五个人,窝在一间小仓库里一点点的干。”黄永强猛地停下脚步,胸脯挺的笔直,眼神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这意向书一到手,咱绿源的招牌就算立住了,以后还愁没生意做?”
他拿起茶壶猛灌了一口茶水,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红光更盛。
把意向书摊在桌面上,逐字逐句地读着,仿佛每个字里都藏着宝贝似的,越读越心花怒放,自得的情绪像发酵的米酒,在心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李瞧着黄总这一脸不值钱的表情,就知道要遭。
这要是搁以前他大概也会这般激动,可惜绿源现在这光景,怕也是虚假繁荣的花架子,只是没人愿意从美梦中醒来。
黄永强乐得花枝乱颤,他愁得唉声叹气。双手插在花白的头发里,揪出乱蓬蓬的几道。
他才将将过五十的人,这几天下来,两鬓既已染霜,连头顶也白了大半。
“八吨现货,外加两吨备用,整整十吨啊……”老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重感冒烫坏了似的,眼里布满血丝,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来回摩挲。
黄总高兴的太早了……老李心里长叹,浑身上下透着股无力。
他跟着黄永强少说也有二十多年,厂子是越做越大,可人的野心却也跟着肆意疯长。
绿源闹了大半个月,看似在宜市一手遮天,可他心里门清,这架子怕不是哪天就一夜倾覆,也许这看似天上掉馅饼的急采就是压死绿源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永强像没看到老李脸上的窘迫,咧着嘴龇着牙的拍了拍有些佝偻的脊背,“老李,咱这次务必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事儿顶上去!”
老李能说什么?说你黄永强是在茅坑里打灯笼,找屎吗?
他没接茬,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厂区里日渐空虚的仓库,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宜市统共就这么大,现在手里能凑齐料的厂子也不过一手之数。
这次采购量实在太大,就算是鼎盛时期的绿源怕也很难一口吞下,更何况现在整个市场被搅弄的浑浊不堪,早已不是稍微凑一凑就能对付的局面。
看似是机遇,实则是催命砒霜。老李心里的苦涩一阵阵翻涌,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劝上两句,还是干脆让一切烂透算了!
该是祸来躲不过,老李终究说服了自己,认命的接受辉煌终逝的结局。
光靠绿源自己去扛大旗,简直痴人说梦,至于之前合作的路子,恐怕对绿源也是避之不及。
商场上没了朋友,那就都剩敌人。
可黄永强不会听这些所谓的江湖道义,做人底线,老李只得硬着头皮将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挂了最后一通电话,老李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他平生大概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
窗外的阳光极刺眼,可老李只觉得浑身发冷。
黄永强还在为拿到意向书而沾沾自喜,却不知电话那头都在为他欢歌丧钟。
烟斗里的烟灰簌簌落了一地,直到彻底没了滋味,他才回过神。
目光扫过荣发的名字,五味杂陈。
他们是多年的对头,至今不死不休。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跟利益相比,心里那点子成见也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电话接通瞬间,老李刚自报家门,听筒里邹荣发略带戏谑的声音便传来:“呦,什么风这是?”
老李压下心头的不适,尽量让语气平和:“邹总,咱也不绕圈子,我这儿有个急单,需要饲料现货,你那儿能匀出来多少?价格好说。”
“急单?”邹荣发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深究,“多大的急单,能让你管我开口?”
“总共要十吨。”老李也没心思跟他打太极,直截了当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慢悠悠地道:“巧了,我这儿也有一批急单,怕是爱莫能助。”
老李心里一沉,这人有货,吊着他没松口。
“邹总,能不能匀出点?实在不行,违约由我们承担。价格上我们愿意在市价的基础上上浮一成。”
他以为这个价格已经很有诚意,毕竟之前他们可以市价降两成对外出售,这一反一复可是吃了三成的利润。
可没想到邹荣发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拿捏:“一成?我现在对外卖货就是这个价,怎么?你们求人帮忙就这么点诚意?”
老李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邹总,别这么说,您看多少合适?”
“很简单,”邹荣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比我的出货价起码再高两成。赔本买卖我可不做!”
老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比市场价足足高三成!邹荣发,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事儿是你们求上门的,价格我也报了,至于你们受不受的住,还得你们黄总掂量掂量。我不差你这档子买卖,让我从裤兜里掏钱带你玩,可没这么算的。”
说完,邹荣发便将电话挂断。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敲在老李心上,憋的人直喘不上气。
老李捏着听筒,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听邹荣发的口吻,这事儿应该还些商量的余地。
他纠结半天,最终还是走向黄永强办公室。